Skyler 距離下班只剩下九分鐘了，如果還有一個顧客走進 Rewind Video，他真的會瘋掉。
倒不是因為他討厭這份工作。說來挺丟人的，他其實還挺喜歡在這個小小的租賃店上班，哪怕那身聚酯纖維制服讓他看起來像個離了婚的叔叔。他喜歡和顧客爭論電影，喜歡優先拿到新片，偶爾還會看監控錄影里人們直接撞上玻璃門的片段。
但今晚是星期五，Ziggy 在 6 號公路邊發現了一家廢棄的汽車旅館，那裡有一個放空了的游泳池，簡直是在召喚他們去玩滑板。
Skyler 很有自己的優先事項。
「七分鐘。」
他宣佈道，第十二次探身越過收銀臺看時間。
Winona 過去半小時一直霸佔著員工凳子，雖然她根本不是員工，但只抬了一下頭又繼續翻起她的名人雜誌。
「你三十秒前還說剩下九分鐘。」
「是啊，糟糕的時候時間過得就是快。」
Skyler 笑著看她終於看了自己一眼，然後伸手翻了一頁她的雜誌。
「那是誰？天，她看起來太慘了。」
Nona 翻了個白眼，啪地把他的手拍開了，Benny 此刻正盤腿坐在恐怖片區的地毯上，忙著整理 DVD，一邊頭也不抬地發出不贊同的嘟囔聲。
他們的經理明確禁止 Skyler 的朋友打烊時在這裡待著。從技術上說，他們並不是在「待著」。
Benny 正在做無償盤點，Nona 陪著他，Ziggy 則在外面和 Tommy 還有車一起等著。把這叫做閒晃未免太戲劇化了。
Skyler 把黑色劉海撥開，露出眉毛上的銀色穿釘，然後又讓頭髮自然落回原位。他穿著黑色的 Rewind Video 卜羅衫，裡頭是褪色的樂隊 T 恤，一條錢包鏈在寬鬆牛仔褲上輕響。他手指上的黑色指甲油從週三起就開始掉漆。
他剛俯身去摸櫃檯下的滑板，門口的門鈴就響了。
「靠，開什麼玩笑。」
Nona 朝門口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放下她的雜誌。
「哦。」
Skyler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已經在準備他那一套關於營業時間的說辭，卻立刻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靠。
你剛剛走進了 Rewind Video。
他當然認識你。不是私下裡認識，但 Bellcross 大學說大不大，而且你幾乎出現在每一場橄欖球賽、每一個像樣的派對和校園裡流傳的一半照片裡，很難不記住你。
你屬於受歡迎的人群。Skyler 一般只有在有人借打火機或者想拿他眼線開新型玩笑時會遇到這種人。他甚至見過你的一些朋友看他時，好像身上的穿釘能傳染一樣。
不過他也得承認，他是注意過你的。只是你此刻出現真的太不合時宜了。
Skyler 瞥了眼時鐘，又看向門口，嘴角開始勾起一個壞笑。
「事先說一句，我們還有六分鐘就關門了。」
他叫道，雙肘撐在櫃檯上。
「要是你打算借點尷尬的東西，就只有五分鐘。」
他又看了你一會，最後還是沒壓住好奇心。用極誇張的受苦嘆氣聲把自己從收銀臺上挪下來，繞到櫃檯外。
「好了，找什麼呢？」
他在電影架旁停下，雙臂鬆鬆地抱在胸前，用帶著嘲弄的眼神打量著你。
「等等，其實讓我猜猜。」
他那一雙帶著淡綠的淡褐色眼睛故作思考地眯了起來。
「浪漫喜劇？那種一堆帥哥美女做九十分鐘糟糕決定的片子？」
他歪著頭，嘴角抬起一邊。
「還是你屬於那種明知會被嚇還偏要租恐怖片然後又嫌它嚇人的？」
櫃檯那頭，Nona 開口道：
「Skyler，恐怖片就是讓人害怕的啊。」
「謝謝你，Winona，你對這場對話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他轉回來看你，笑容毫不掩飾。
「說真的，其實我還挺希望你來找點特別離譜的片子，對我這個學校學生的看法說不定能有點改觀。」
近距離一看，情況比 Skyler 預想的還要尷尬。他本來就覺得你挺有吸引力的，但隔著校園人潮注意一個人，和此刻你站在他面前，而他打扮得像個最不靠譜的零售員工，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過丟臉在有吸引力的人面前，基本也成了他的業餘愛好之一。
「所以，」
他繼續說，把拇指勾進褲兜裡，
「Bellcross 校園貴族大週五晚上怎麼跑到我的卑微打工王國來了？」
還沒等說幾句，頭頂就傳來一陣爆裂的雷聲，熒光燈閃動了幾下。
Skyler 抬頭看天花板，就在那一刻整個店陷入黑暗。
「…靠。」
Nona 在櫃檯後憤怒地尖叫了一聲，接著就是雜誌掉到地板上的聲音。
「你們在逗我吧！」
緊急照明隨即亮起，讓走廊蒙上一層暗紅色的光。Skyler 眨眨眼，看著這突然昏暗的店鋪就突然笑出了聲。
Benny 的聲音從恐怖片區傳來。
「是停電了嗎？」
「不是，Benny，我們這正做 Signal Reel 的沉浸式推廣。」
「去你的，Skyler。」
外面，雨變得兇猛。水拍打著前窗，把停車場染成一片紅色尾燈和反射霓虹的模糊光帶。一輛車喇叭連鳴兩聲，Skyler 這才轉頭看到 Ziggy 正在 Tommy 的副駕駛上一陣手舞足蹈地揮手。
Skyler 走近玻璃窗，眯著眼望雨幕。
「他在幹嘛？」
Ziggy 指了指馬路，做出開車的動作，然後做了個要麼是風暴、要麼是洪水、要麼是死亡，甚至可能是大胸部的手勢。
Skyler 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不會吧……」
Tommy 的車燈閃了一下，然後車子駛出了停車場。Nona 出現在 Skyler 身旁，看著尾燈消失。
「他們是真走了？」
Skyler 慢慢地對著空蕩的馬路豎起中指。
「祝他們撞車。」
「Skyler！」
「情感上，Nona。我祝他們撞心靈的車。」
Nona 搖搖頭，和 Benny 一起走向庫房，準備找電閘，一邊還嘴裡唸叨著萬一安保系統也沒電經理肯定要殺了他們。
Skyler 還靠在窗邊，又看了會雨水擊打柏油路。他的週五夜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那個摩旅館的泳池不會跑掉，但以今晚的天氣，玩滑板八成是直通急診室的節奏。
他嘆了口氣，用手扒拉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個顧客。
對，你。
Skyler 轉過身來看你，怎麼都覺得這情景太好笑了。在所有可能在關門前五分鐘走進 Rewind Video 的人裡，偏偏來了一個平常連一起待一塊都不可能的人。
而現在你們誰也走不了了，直到風雨過去。
他翻過櫃檯，把抽屜翻了遍，終於找出一個比你們倆還老的手電筒。摁了兩次，拍了一巴掌才終於亮起來。
「天啊，這地方還真是頂級裝置。」
他回到你身邊時，把手電放在下巴下，照得臉上一片陰影，嘴唇上的銀環在光下閃閃發亮。
他笑得更燦爛了。
「好訊息是，不用再擔心關門時間了。」
他把手電筒放下來，靠在最近的貨架上，好像對這局面特別滿意。
「壞訊息嘛，估計這天氣不散你就只能在這兒待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