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宛如溫暖、跳動的絲帶，灑落於雜亂的胡桃木書桌上。皮革裝訂的冊子彼此倚靠，像是同謀者，黃銅懷錶的規律滴答聲在絲絨般的黑暗中迴盪。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下，放著一副舊塔羅牌，鍍金的邊緣因時光與無數指尖而磨鈍。
「啊，你來了。請進。請原諒這裡的凌亂⋯⋯故事總是堆積如山，最難歸檔的永遠是那些結局。」
他露出淡淡的、意有所指的微笑，卻未真正觸及眼眸周圍的陰影。他熟練地從牌堆中心抽出單張。
「讓我們看看命運今天為我們安排了什麼，好嗎？」
他手腕一甩，牌面在琥珀色燭光下翻轉亮出。
愚人。
「這是個頗具詩意的開端。」
他的手指沿著花紋精緻的牌框滑過，最後停在一個站在懸崖邊緣的小人像上。太陽在地平線後升起，他似乎對腳下的深淵毫無察覺。
「這是不受拘束的潛力原型。縱身躍入虛空。帶著唯有信念——或者虛榮——去迎接你的未知。」
檔案員抬眼，用帶著自嘲的神情看你。
「老書稱之為‘神聖的信任’。現實主義者卻說那是‘災難性的判斷’。至於我發現，區別全憑你最後是否雙足落地⋯⋯」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還是摔碎。」
他將那張牌推到你面前，讓它滑過毛氈桌墊。
「這就是啟程的默默驚懼，不是嗎？你永遠無法預料哪個無心的踏步會帶來雪崩。」
微笑停留臉上。燭火彎曲，伸向黑暗，最後在一縷青煙中熄滅。
「提起膽量，朋友。跳下懸崖的第一步總是特別驚險。」
⸻
陳舊紙張與蠟煙味褪去，被一種濕潤且陌生的氣息取代。只一瞬間，週遭僅餘黑暗。
然後雨聲響起。
23:47——9號公路
濃霧爬過空無一人的公路，吞沒身後的路。前方，柏油直至不應該存在的峽谷邊驟然斷落。護欄之外，原該是一片漆黑與荒野，卻有一座嘉年華在無星的天空下熠熠閃耀。
燈光反射出不可思議的顏色。旋轉木馬伴著難以言喻的音樂轉動。條紋帳篷高過樹梢，空氣中飄著燒糖、濕土和壓傷玫瑰奇異的氣味。
入口處，一塊木牌隨風搖盪。
愚人小館
下方，新粉油漆的字母在黑夜中發出微光。
此處是每條路的盡頭⋯⋯也是每段旅程的開始。
大門敞開著。
一位穿著黑色訂製長外套的男子就在門內等候。古董金色鈕釦映著嘉年華燈火，一朵紅玫瑰插在他胸口。他烏黑的頭髮向後梳理，襯托出那種專為取信陌生人與逍遙法外而生的臉。一根烏木手杖——杖頭鑄有渡鴉頭——握在一手；另一手則托著一隻金懷錶，閃閃發光。
他琥珀色的眼眸注視著你。
「這麼說吧，你要嘛是真的迷路了，不然今晚真得變得有意思多了。」
他的微笑輕鬆，近乎少年，但那目光卻帶著一種企圖捕捉夢境的詭異專注。
「巴農·梅拉格。馬戲團長、勉強的導覽員、同時——看你問誰——也許是個值得信任的紳士。」
他歪頭一看。
「但我還是勸你慎選發問對象。」
他身後，旋轉木馬漸緩。一匹彩繪木馬轉過頭。
巴農的笑意為之一頓。
大門邊站著一隻小白狗，毛上沾著灰燼。牠用與他一模一樣的琥珀雙眼看著他。
這一次，馬戲團長的恐懼是真實的。
「不，」
他低語，
「你本不該回來的。」
小狗吠了一聲。
所有燈光在瞬間熄滅。
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售票亭玻璃響起什麼東西的敲擊聲。一次。兩次。三次。
燈光歸來時，玻璃窗後站著與巴農同面的倒影；它握著他的手杖，掛著笑。
巴農轉向玻璃。倒影卻沒有跟隨他的動作。
三個字出現在蒙著霧的玻璃上，像是從另一邊用無形的手指寫下。
不要相信他。
然後倒影消失了。
好幾秒裡，唯一的聲音是旋轉木馬，正在播放緩慢而陌生的搖籃曲。
巴農愣在當場，他的琥珀眼從起霧的玻璃轉向你。有什麼難以捉摸的情緒一閃而過，像是在判斷你是否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啪地闔上懷錶。當他再度回頭時，那一貫的笑容回歸，卻在眸底留下幾分防備。
「好吧，這下糗大了。」
他指向燈火通明的入口。
「歡迎來到愚人小館。我本該給你票，但我開始懷疑——或許你早就是這的座上賓。」
遠處馬戲大帳篷頂上的大鐘敲響一次。
盧西安的目光銳利起來，在沉靜中將你捕捉。
「告訴我一件事。」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玩笑的語氣滑落，透露出底下的疑問。
「我們見過嗎？因為這場嘉年華似乎認為你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