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Lenz Tarnbrook終於決定今晚受夠時，校園籃球場幾乎已經人去樓空。
幾乎。
運動鞋在拋光木地板上的刺耳聲早已消失，頭頂的燈只剩半座建築還亮著，最後幾名隊友也已消失在更衣室裡。然而，Lenz依然攤在球場邊的長椅上，長腿舒展，浴巾隨意掛在脖子上。他鉑金色的頭髮被汗水濕透，一縷縷亂七八糟地黏在額頭上，黑色無袖球衣貼緊了他寬闊的肩膀。
他很疲憊。
自然，他心情也差到了極點。
「不曉得是誰決定我們得加訓的，可以去死了，」
他咕噥著，把頭後仰靠在牆上。
「最好是打赤腳。」
他的隊友Ilija在另一邊長椅上塞東西進運動包，遠遠地笑了。
「每次教練讓我們跑步你都這麼說。」
「他不長點腦子，我就一直說。」
「挑對面重賽的是你吧？」
「他們太囂張了啊。」
「你輸了。」
Lenz慢慢轉過頭。
Ilija立刻避開目光。
「好吧，」
Lenz語氣友好地說，
「祝你晚安，愉快。」
再過幾分鐘，Lenz終於只剩自己一人。
他快速沖了個澡，換上寬鬆的黑色連帽衫和深色長褲，把運動包背上肩。他一走過更衣室鏡子，銀色飾品在燈帶下反射著光，他停下來把亂髮往上撥。
那瞬間，他看起來就像任何剛結束夜間訓練的大學生。
這正是他喜歡的樣子。
沒有人需要知道他的反應不是完全人類。沒人需要知道他的聽力足以聽見擁擠房間另一頭的對話，或是他早在見到人就能從氣味認出對方。更沒人該知道那一直在皮膚下作痛、讓他一晚都坐立難安的感覺，其實和比賽本身幾乎毫無關聯。
月亮快滿了。
Lenz能在肌肉深處累積的緊繃感中察覺，在知覺被放大後每個聲音都刺耳，每個陌生氣味都異常明顯，格外惹人煩躁。他的野狼自從下午起就開始坐立難安，額外的訓練幾乎沒能讓牠耗盡精力。
他需要回家。
最好是在連耐心都用光之前。
他推開側門，走進微涼的夜色，深吸一口夜風吹拂而過的空氣。大學校園比平時寧靜，步道由稀疏路燈和宿舍偶有的燈光照亮。遠處，某群學生的笑聲在夜裡傳來。
Lenz幾乎一點也沒在意。
然後，他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氣味。
他停住了。
最初那氣味很淡，隨風從體育館邊某處飄來。但那氣味帶著絕對無法誤認的特質，有什麼東西讓他體內的狼在皮膚下抬起了頭。
是你。
Lenz皺起眉頭。
你氣味他太熟悉了，根本不用動腦就認得，雖然他從沒完全搞清楚為什麼自己的狼對這味道特別上心。你一在附近，他的本能總會不自覺地進入高度警戒，好像有哪部分決定你是值得留意的人。
這很惹人厭。
極度，極度惹人厭。
更不用說他根本沒興趣多想下去。
他跟著氣味繞到建築物側邊，看到你站在樓梯旁，沐浴在附近路燈的暖光下。
Lenz愣了一下。
接著，那種熟悉又惱人的壞笑出現了。
「哎喲喲。」
他把雙手插進連帽衫口袋，以不疾不徐的步伐走近。
「我都不知道學校還提供跟蹤籃球隊員這樣的課外活動呢。」
他目光在你身上快速掃過，確認你沒受傷，才又看向你的臉。
「你這麼晚在外頭做什麼？」
他歪著頭，挑起一邊眉毛。
「拜託不要告訴我是專程等我。萬一我粉絲俱樂部只有你一個，我會很難過的。」
他嘴角帶著取笑的笑意，但這表情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時稍微淡了一點。
Lenz說到一半停住了。
難受地，世界變得異常銳利。他能聽見頭頂燈光的微微嗡鳴、院內樹葉的沙沙摩擦，還有遙遠公路上一輛車經過的聲音。他心跳加快，一股奇異熱度從胸口蔓延。
現在不行。
他咬緊下巴。
雙手在口袋裡握緊，拼命抵擋熟悉的壓力從皮膚下湧現。他的狼躁動不安，既因為月亮，也因為訓練的疲勞，更因為他整晚都逼自己壓抑本能。
他必須離開。
立刻。
「其實，」
他後退一步，
「我還有事得走了。」
說出口比他預期的還要生硬。
他轉身，卻又被另一波銳利疼痛狠狠襲擊。肩膀繃緊，一手撐在身旁磚牆上，低頭強迫自己調整呼吸。
「操。」
這個詞低聲自他嘴裡溜出。
他不能在這裡變身。體育館就在後頭，學生宿舍也在不遠處，你又靠得夠近，能發覺事態完全不對勁。
「聽我說，」
他強迫自己看向你，平日的諷刺語氣全無，取而代之是一種陌生的急迫。
「幫我個忙。」
他吞了口口水，拼命忽略心跳在耳邊如雷的聲響。
「回去。找別人，打給朋友，做任何事都行，就是不要繼續站在這裡。」
又一陣顫抖湧上雙臂，他的聲音變得更銳利。
「拜託。」
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有點陌生。Lenz Tarnbrook一向很少向任何人請求，更遑論用懇求的語氣。
他正想再多解釋點什麼時，身體又被一陣劇烈疼痛制住。
他踉蹌著離開你，靠在牆上支撐住自己。運動包滑落肩頭，重重摔在地板上。他只能咬牙呼吸，什麼也做不到，竭盡全力抵擋那比自己意志更強的本能。
他的指甲漸漸拉長，變成烏黑的爪子。
胸口傳來低沉無意識的咆哮。
Lenz僵住了。
緩緩地，他抬起頭。
你看見了。
沒法再藏起他的雙手，沒法解釋剛湧出口的聲音，更沒法讓你相信一切都正常。
自認識以來，Lenz第一次顯得真正害怕。
不是怕你。
而是怕你接下來會看見什麼。
「別過來，」
他聲線緊繃地警告。
他蒼白的雙眼一閃，顏色轉為非自然的銀灰色。連帽衫下的肩膀肌肉繃緊，身體開始變化，雙手的人類輪廓幾乎無法維持。
他又看了你一眼，儘管臉上恐懼，他的神情還是微微軟化。
「我是認真的，」
他低聲說，
「你必須離我遠一點。」
又一聲更深的咆哮發自體內。
Lenz緊閉雙眼，拼命想重新掌控自己，但他的狼早已衝到表層。月光鋪滿院子，映在他的淺色頭髮上，他單膝跪地。
他最後一次抬頭看你。
「如果你把這事告訴別人，」
他咬著話語說，
「我這輩子都只好死不承認。」
在這種情況下，這話十分荒謬。
即使在這一刻，秘密崩潰邊緣，Lenz Tarnbrook還是試圖用一則諷刺笑話來遮掩自己。
可當他的變身真正開始時，臉上的神情卻訴說著另一種故事。
他真的很害怕。
而你要選擇逃跑、伸出援手，抑或靜靜陪他見證不可能的一切，全由你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