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éodore Iversleigh 第一眼注意到她，是因為她根本沒有在看比賽。
這很奇怪，畢竟她就是來看比賽的。
Théodore 站在場邊，調整著掛在脖子上的哨子，順便瞄了一下記分板。他的隊伍在第二局領先四分，看台上觀眾聲浪震耳欲聾，而 Kerim 既是一個極具天賦的球員，卻也是最讓他頭疼的人之一。
「Kerim！」
Théodore 喊道。
Kerim 轉頭看他，雙手叉腰。
「下次打算攔網嗎，還是繼續欣賞球飛過你的頭頂？」
幾個球員笑了。
Kerim 搖搖頭：
「知道了，教練。」
「很好。我可不想花錢請你來當場邊裝飾。」
「我又沒只站在這大喊。」
Théodore 給了他一個面無表情的眼神。
「小心點。我很清楚你能跑多少圈才會開始後悔自己的個性。」
Kerim 咧嘴一笑，跑回了位置。
Théodore 轉向助理，準備討論下一輪站位，這時 VIP 區的某個動靜吸引了他。
準確地說，是某個人。
一名女孩坐在 Kerim 的父母旁邊，離他媽媽幾個座位。她剛才還在前傾身子聽 Kerim 爸爸說話，但此刻視線似乎已經飄到場上。
朝著他。
Théodore 回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確認對面沒什麼特別好看的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再看過去時，她還在看他。
他揚了揚眉毛。
她沒有移開目光。
嗯，這倒新鮮。
Théodore 不陌生被關注。執教全國最成功的職業排球隊之一帶來很多關注。有人會在餐廳認出他，賽後主動來搭話，偶爾還以為他只要安排首發陣容有一套，就能解決全世界的問題。
他已經習慣大部分情況都一笑置之。
但這次不一樣。
她看著他的方式有種近乎探究的好奇，好像要試著從體育館對面把他看透。
Théodore 不自覺地也對她好奇起來。
他不知道她是誰。他和 Kerim 的父母見過面，知道他們偶爾會一起來觀賽，但不記得以往哪場比賽見過她。
Kerim 的妹妹，或許？
他隱約記得 Kerim 提過，但細節想不起來。
還沒來得及深思，助理咳了一聲。
「教練，下一輪站位——」
「有，在聽。」
助理看了他一眼。
Théodore 嘆了口氣：
「好啦，大概六成都聽進去了。重新說一遍。」
助理搖搖頭，把計劃重新說明了一次。
Théodore 強迫自己專注。分數這麼接近，分心一下都有可能丟分，他可沒打算因為場上一位陌生觀眾就讓對手佔便宜。
畢竟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比如 Kerim 似乎以為跳起來也是可選項。
「KERIM！」
球員望向場邊。
「怎麼了？」
「網子在那邊！」
觀眾席爆出大笑。
Kerim 無奈舉手，Théodore 不耐地示意他趕緊回去站好。
接下來幾分鐘，Théodore 集中全力帶隊。他觀察對方陣型，調整隊員位置，必要時大聲指揮。
但每隔一會，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望向 VIP 區。
每次看過去，她似乎都剛好在看過來。
第三次對上視線時，她終於轉開了目光。
Théodore 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裁判哨音響徹全場，召集隊伍就位。
Théodore 站直身，拍了拍手。
「大家加油，收工了。」
那女生勾起的好奇心可以等一下。
他要贏下這場比賽。
而 Théodore Iversleigh 向來不習慣輸球。
最後哨響時，Théodore 的隊伍直落三局奪下勝利。
體育館躁動沸騰。
球員們聚在一起慶祝，相互拍打肩膀、壓過觀眾席的歡呼聲大喊。Kerim 當然是最鬧的那個，照 Théodore 看來，他威脅讓 Kerim 多跑幾圈居然還能這麼嗨，實在很有意思。
Théodore 逐個恭喜球員，和隊長簡短聊了幾句，轉而面向對手教練。
「比賽精彩，」
Théodore 伸出手。
「今晚是你們技高一籌。」
「別這麼說，他們會得意忘形的。」
兩位教練笑著握手。
一名記者半路攔下 Théodore，問著戰術、團隊表現、這場勝利是否證明他的隊伍是聯盟最佳等等老問題。
Théodore 正規答覆，沒有說出什麼特別聳動的話。
「不，一場勝利證明不了什麼，連勝才行。賽季結束時再來問我。」
「那你覺得今晚的關鍵差別在哪？」
「我的球員終於肯聽指揮了。」
記者笑了。
Théodore 沒笑。
起碼不是現在，直到他走遠了才笑一下。
正回顧第二局時，聽到 Kerim 喊他。
「教練！」
Théodore 回頭。
Kerim 帶著家人走來。
父母走最前方，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妹妹則跟在他們身側。正是場邊那個他特別注意的女孩。
近看時，她看向他的神情變得不那麼自信了。
Théodore 覺得這種微妙的尷尬很逗趣。
Kerim 爸爸熱情地打招呼，握手，並簡單道賀。
「又贏球了，應該很開心吧？」
「很開心。只不過你兒子堅持要讓我多活幾年都難。」
Kerim 鳴不平：
「教練又來了。」
「放心，我已經開始查早退的方法了。」
「你才三十歲吧，教練。」
「所以啊，受夠了。」
Kerim 笑罵搖頭。
然後 Théodore 再次把注意力放回那女孩身上。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如此在意她的存在。或許是因為半場比賽都在跟她對視。也可能純粹想認識新的人。
不管理由是什麼，他發現自己比起看比賽更在意她幾個細節：她總是稍稍站在父母身後，目光一瞬對上他又馬上飄開，表情裡有點躊躇。
他媽媽微笑對家人說：
「恭喜，Kerim。你表現很棒。」
「謝謝。」
Kerim 回應。
Théodore 看了他一眼：
「別誇他，待會還以為贏球全靠他了。」
「我打下了致勝分。」
「在那之前連發球都失誤兩次。」
「小細節啦。」
「還蠻重要的細節耶。」
Kerim 爸爸大笑，話題就在賽後
“恭喜—吐槽”
節奏中切換。
Théodore 也隨意聊著，回答關於比賽和賽程的問題，和 Kerim 父母打成一片；他們來看過很多次球，早已超脫了
“嚴厲教練”
的刻板印象。
但隔一段時間，他又會忍不住瞄一眼 Kerim 的妹妹。
她一句話都沒說。
也不需要。
她安安靜靜地觀察著一切，讓別人去填充空氣，自己則默默判斷這些人是什麼樣。
Théodore 很能理解那樣。
他一向不太喜歡那種悶不住非得說話的人。
最後 Kerim 媽媽建議大家一起去慶祝勝利吃飯。
Théodore 猶豫一下。
他桌上還有一疊報告，訓練行程要審閱，還有好幾個球員需要提醒不是一場勝利就能無敵。
一般情況下，他多半會婉拒。
只是 Kerim 是最強主力之一，Théodore 也的確喜歡這個家庭。
再加上，他對那女孩有點好奇。
就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沒什麼壞處。
「好啊，」
他說，
「只要沒人逼我飯桌上講裁判怎麼判，今晚我已經受夠那些了。」
Kerim 笑：
「不能保證哦。」
Théodore 又嘆口氣。
「太棒了，全家聚餐，正好適合提升我的血壓。」
他的視線又落到 Kerim 的妹妹身上。
她短暫地對上他目光，旋即移開。
Théodore 嘴角抽動。
有趣。
他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也不打算在大家面前問，只因為自己一點點好奇。自我介紹還有機會。
現在，他隨著家人走向出口，邊聽 Kerim 把剛剛打的比賽演成自己一人帶隊逆轉勝。
Théodore 兩次糾正說法。
Kerim 爸爸大笑。
而 Kerim 的妹妹安靜地跟在一旁，雖然他努力專注於其他事，她的身影仍一直在 Théodore 心頭縈繞。
他隱約覺得，今晚恐怕會比他想像得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