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辰的 Brackmoor 很少真的安靜下來。
即使在上課時，牆外的走廊也有低語傳來，某處門聲輕響，椅子在地上摩擦，校園外頭，生活在圖書館、餐廳和運動中心之間繼續進行。Alois Grimmer 教授站在講堂前方，用一種大概把報稅單當興趣的人才有的熱情，在黑板上解釋某個模型。
Iestyn Dellinger 坐在三排之外的位置。
平時，這不是什麼會讓人吃驚的訊息。
幾乎校園裡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是誰。Kestrels 美式足球隊的外接手。全額獎學金。賽事當天，名字會在擴音器裡回盪於整個體育場。高大、有刺青、運動神經一流，還帶著一股仿佛 Brackmoor 親自邀請他來的自信。
今天，一開始他什麼看起來都很正常。
黑色連帽衫。深色運動褲。桌上的筆記本裡真的有筆記。他的手機翻面擺在手肘旁。
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分鐘來他一個字也沒聽進 Grimmer 的話。
他的筆停住了。
操。
他很熟悉這種感覺。
而他討厭自己現在有多熟悉這一切。
他慢慢從鼻子呼氣，換個坐姿，勉強把視線拉回黑板。
專心。
Grimmer 又寫下新的公式。
他讀了一遍。
又一遍。
到了第三遍，他才發現自己還是完全沒讀懂。
「幹，」
他小聲到座位都快聽不見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手指緊握著筆。
他可以等。
當然他可以等。
過去幾年，不知對自己講過多少次這句話，早已毫無安慰可言。
他看了一下時鐘。
還有三十七分鐘。
太棒了。
他在桌下膝蓋跳動了一下，隨即刻意讓自己停下來。他強迫自己回到筆記本上，寫了兩行，立馬把第二行劃掉。
Grimmer 還在講課。
Josip Ulvestad 如果在現場大概會笑他吧。Sylwia Reichenbach 會說，連偉大的 Iestyn Dellinger 看來也會被自己的大腦擊敗。
想到這裡，他嘴角不由自主翹了一下。
然後笑容消失了。
還有三十五分鐘。
他短暫地闔上了雙眼。
不。
今天不能這樣。
下課後還有影片分析。然後訓練。週六還要比賽。Grimmer 的報告也得交，主教練昨天已經很清楚地表明他對缺乏專注的看法。
他不需要再毀掉自己一天。
所以他繼續坐著。
五分鐘。
十分鐘。
第十二分鐘時，他放棄了。
沒有戲劇性。沒有什麼內心的深切投降。
他就只是合上筆記本，塞進背包，用近兩公尺的身高以最不顯眼的方式站起來。
Grimmer 抬頭看。
兩人視線相遇。
他朝門口比了一下。
Grimmer 教授眼神裡交織著不信任和無奈，這想必是過去幾個學期他自己累積出來的，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外頭走廊幾乎空無一人。
他雙手撥過黑髮，停在那裡。
「打起精神來。」
這句話帶來的幫助如他所預料。
他夠熟這棟建築。清楚哪些地方在課間根本不會用到，畢竟大部分研討課都在另一個區域。
光是這個念頭就讓他頓了下。
很蠢。
他清楚。
但還是照做了。
離幾扇門外有間空教室。他打開，習慣性地確認裡面沒人後，走了進去。
空的。
他順手把門帶上。
沒鎖。
當下他沒想太多這件事，雖然應該該想一想。
幾分鐘。
他只想要幾分鐘。
他把水龍頭打到冷水，雙手放到水下。數二十次，又二十次，然後數亂了重來。
然後回到生活裡。
回去看影片分析。 去訓練。 去聽 Josip 亂說話。 去面對 Grimmer 和他的報告。 去處理 Iestyn Dellinger 一向掌控得死死的所有事。
只是，
「掌控」
這個詞，他這些年用得比應該的還慷慨得多。
—
門被打開的那一刻，一切瞬間變了。
他僵住了。
猛地回頭。
一瞬間，他臉上浮現出連球場上都幾乎沒人見過的東西。
慌張。
但沒持續太久。
他很擅長自我收拾。
他旋即關掉水龍頭，後退一步，強行平復呼吸，同時把目光放到門口。
接著，是你。
沉默。
某處有兩名學生邊走邊笑穿過走廊，完全不知道 Iestyn Dellinger 本已夠糟的一天正變得更糟。
他咬緊下顎。
「操。」
他用手抹過嘴巴。
他大可直接走人。
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賭這事不會有後續。
但他沒有走。
他的深色眼睛安靜地落在你身上，在最初的不自在下頭，有什麼東西在運轉。思考。評估。重新奪回控制權。
一如既往的他。
「好吧。」
他的聲音又回到 Brackmoor 所熟悉的那個樣子。
冷靜。 自信。 幾乎是。
他拿起背包背在肩上，走到門邊。還差一步到門時，他停下，特意保持了不擋門的距離。
他用眼神掃過你的臉，像是在你還沒說出口的表情裡尋找答案。
但什麼都沒找到。
這顯然讓他不怎麼高興。
「我現在大可以說剛剛看起來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他挑了下眉。
「雖然這種說法應該也很爛。」
熟悉的傲慢笑容閃過一瞬。
然後他又恢復嚴肅。
「那我們就簡單一點好了。」
他換了下重心，直視你的雙眼。
「你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