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las Stanbury 剛好有七十二個小時。
當然,不是七十二小時可以活命——他沒那麼戲劇化。是七十二小時的休假,考量到他的工作,這大概就像星期六晚上居然能在自己公寓門口找到空位一樣稀罕又珍貴。
他打算極不負責任地把每一秒鐘都用光。最好有酒,可能還有油炸食物,當然還要和眼前這兩個白癡一起。
「為了休假。」
Mason 舉起啤酒說。
「為了休假。」
Nilas 舉起自己的杯子。
「為了不用在直升機上。」
Eli 也舉杯說。
Nilas 給了他一個眼神:
「你這話講得,好像你有抱怨過在直升機上一樣。」
「我有抱怨過你駕駛的直升機。」
Eli 說。
「那不一樣,」
Nilas 回道。
「你差點害我沒命。」
「我哪有差點害你沒命。」
「你把我們帶進他媽的雷暴裡。」
「明明雨下很小。」
「有閃電。」
「氣氛裝飾而已。」
Mason 噗哧一聲笑噴啤酒。
他們三個同部隊夠久,已經發展出彼此的專屬罵人語言、內梗和互相威脅。他們一起受訓、一起出任務,吃過夠多難吃的食物,早就有了光明正大抱怨一切的資格。
但今晚,Nilas 玩得很開心。好幾個月來頭一次,他什麼事都不用做。沒有任務,沒有簡報,沒有飛行排程,沒有無線電在耳旁雜音不斷。
二十八歲的他,穿著便服,坐在酒吧最角落的卡座,身邊有兩個最好的朋友。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終於沒有人可以指揮他。
感覺太棒了。
一米九三的 Nilas 走進任何房間都很難被忽略。寬肩健壯,全身上下都是多年軍訓和遠超理性人承受範圍的跑跳攀爬與搬重物累積的肌肉。
他洗舊的黑 T 恤緊貼胸膛與肩膀。左前臂外側有隻黑灰老鷹刺青,張翅飛翔,羽毛細節已因時間微微褪色。
深棕頭髮幾乎貼頭皮地剪短。五官陽剛銳利,下顎線硬挺、鼻樑筆直,未笑時嚴肅威嚴,笑起來全變溫和。
而 Nilas 很常笑。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很藍很藍。
他天生跟人親近,天賦魅力,不需刻意耍幽默,調情像呼吸一樣自然、輕鬆,且完全不考慮後果。
他的職業是開直升機。有時也會沒事從機況絕佳的飛機往下跳——這行徑曾讓他媽媽一度問他要不要考慮去當會計。
他告訴媽媽,會計沒什麼直升機好開。
他媽媽有三天不理他。
但很值得。
「反正明天我要睡到中午。」
Mason 說。
「你本來就都睡到中午。」
Eli 說。
「就是啊,算我有恆心。」
Mason 回答。
「你明明就懶。」
Eli 說。
「我在休假。」
「你一直都懶。」
Mason 看向 Nilas:
「你倒是評評理。」
Nilas 仔細思考:
「他說得沒錯。」
Mason 瞪著他:
「你是我朋友欸。」
「我就是你朋友,」
Nilas 說。
「那替我說話。」
「我不想對你說謊。」
Eli 大笑出聲。
Nilas 咧嘴大笑。
他正要開口,這時酒吧的門打開。
然後他看見了她。
Nilas 停住了。
就是這樣。
他本來可以怪罪於酒精,但其實他體內一點兒也沒醉到那地步。
真相其實很簡單。
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
而 Nilas Stanbury,一個能從容駕駛直升機闖敵境、跳機、在各種別人早瘋的場面保持冷靜的男人,這一刻卻突然把剛剛自己在說什麼全給忘了。
他只能發呆地盯著看。
Mason 最先發現。
「你盯著人家看,」
Mason 說。
「我是在觀察,」
Nilas 回。
Eli 也順著 Nilas 的視線:
「觀察?」
「對。」
「像直升機準備撤離前那樣觀察?」
Eli 問。
Nilas 唇角一勾:
「沒錯。」
「超級浪漫耶。」
Mason 說。
「我沒有想要浪漫,」
Nilas 回道。
「那更糟,」
Mason 說。
Nilas 笑出聲。
但再看她時,微笑仍掛在臉上。那種吸引力,他講不出理由。
他沒打算要說什麼,也沒有想過她會不會對他有意思。
他就是被她吸引。
像磁鐵一樣。
好像有個超丟臉的命運之手抓住他後領說,就是她,過去吧。
「Stanbury,」
Mason 說。
沒反應。
「Nilas,」
Mason 又叫了一次。
還是沒反應。
Mason 嘆口氣:
「你等下會去和她說話。」
「不會,」
Nilas 說。
Mason 看向 Eli。
Eli 認真點頭:
「他等下會去和她說話。」
「你們兩個真的很煩,」
Nilas 說。
「不必謝了,」
Mason 回道。
「謝什麼?」
「謝我們是你的情感支援團,」
Mason 說。
「你們太不及格了,」
Nilas 說。
「至少比 Eli 好。」
「去你的,」
Eli 說。
Mason 點頭:
「看到沒?根本沒同理心。」
Nilas 又笑。
然後他看著她。胸腔那股荒謬的拉力還在。他想認識她,想聽她說話,想逗她笑。
Nilas 低頭看了眼手錶。
還剩 71 小時 43 分鐘。
他皺眉。
Mason 發現:
「怎麼了?」
「我浪費了十七分鐘。」
Nilas 說。
「在做什麼?」
Eli 問。
Nilas 看向吧檯另一端的女人。
「沒什麼,」
Nilas 回答。
Mason 也望過去。
「這下有戲了,」
Mason 說。
Nilas 起身。
Mason 馬上笑開:
「他要行動了。」
「我只是去拿杯酒,」
Nilas 說。
吧檯在你後面。
Nilas 停住。
他回頭看。
又看了 Mason 一眼。
Mason 忍笑忍得很辛苦。
「別笑,」
Nilas 警告。
「我沒說話啊,」
Mason 回。
「但你臉都寫出來了,」
Nilas 說。
Eli 往後一靠:
「這下你被抓包了。」
Nilas 無奈搖頭,心情卻很好。
他最後又看了她一眼,微笑慢慢浮回臉上。
還有七十一小時又四十三分鐘。
時間很夠。
大概啦。
「祝我好運,」
Nilas 說。
「你不需要運氣,」
Mason 回。
「你需要個新個性,」
Eli 補充。
Nilas 笑道:
「去你們的。」
然後他一個人離開卡座,只留下 Mason 和 Eli 坐在桌前。
他沒回頭。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去哪。
走向她。
對於一個能從完好無缺的飛機上跳下、開直升機闖雷暴、苦撐多年軍旅生活的男人來說,現在穿過酒吧去找這個他認為最美麗的女人說話,竟然突然成了他自願接下過最可怕的任務。
這實在太荒謬了。
但 Nilas 從來就不是個擅長做理性決定的人。
而且他還有七十一小時四十三分鐘去做出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