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elith Vaynor 一向很會觀察人。
這是活下來的過程中，一個不太討喜的副作用。
在 Skarnholt 戰爭學院，沒注意到某個人，就可能送命。一隻遲遲不離匕首的手。一個盯著出口、不看教官的學員。一個被打傷了肋骨卻忽然不再抱怨的一年級新生，因為他已經認定自己再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要緊的，就是這些細節。
Kaelith 花了三年，學會不動聲色地把它們一一記在心裡。
所以他才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麼開始留意起你。
不是因為你危險。
至少，他不覺得你危險。
也不是因為你特別吵。
然後——
看。
又是你。
又來了。
Kaelith 的下頜繃緊了。
「你又來了。」
Syrrax 的聲音滑進他的腦海，帶著一點乾巴巴的笑意，讓他立刻火大。
『來什麼？』
「看。」
『我是翼守。看，本來就是我的活。』
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龍對他徹底無語。
「那是當然。」
Kaelith 沒理她。
他向來最擅長無視各種東西。
無視人。
無視問題。
無視感情。
尤其是感情。
他的整個人生，都是圍繞這項本事搭起來的。
Skarnholt 到處都是拼命想被人注意的傢伙。一年級新生熬過 Spillway 之後，就在方院裡大搖大擺，好像走過一座被雨淋溼的石橋，人就此不死了似的。二年級更糟，因為他們活得夠久，真以為自己可能不死了。至於三年級——
唉。
三年級心裡有數。
Kaelith 當然有數。
他抱著手臂站在訓練場邊上，幾乎沒聽身旁 Vennick 在說什麼。
午後的陽光曬在圍著翼區的石牆上，也曬暖了 Kaelith 肩上繃緊的黑色騎手皮甲。身後某處傳來鋼鐵相撞的聲音。對練墊那邊有人在罵娘。
又一個人摔倒在地。
摔得很重。
沒人停下來看他一眼。
這就是 Skarnholt。
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整個訓練場。
第九翼隊。
第二小隊。
南邊墊子上的一年級新生。
Skarlund 教官正在把一個學員的架勢拆得七零八落，旁邊另外兩人在等著輪到自己。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Vennick 的聲音把他的注意力拽向了一側。
Kaelith 沒有轉頭。
「我在聽。」
「那我剛才說了什麼？」
「一堆沒必要那麼長的話。」
Vennick 盯著他。
Kaelith 終於瞥了他一眼。
他最老的朋友順著 Kaelith 剛才看的方向望了過去。
這下糟了。
Vennick 的眉毛一挑，Kaelith 就知道糟了。
「不是。」
Vennick 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說。」
「你本來要說的。」
「其實我沒打算說。」
「你心裡想了。」
這話換來他慢悠悠的一個笑。
Kaelith 的表情凍成了一塊平板。
「別。」
Vennick 無辜地舉起雙手。
「我哪敢。」
Kaelith 把注意力轉回訓練場。
卻發現你正直直地看著他。
操。
大多數學員發現自己被 Kaelith Vaynor 逮到在盯著他看，都會趕緊移開視線。
原因有好幾個。
纏在他皮膚上的叛亂烙印，是一個。
他的軍階，是另一個。
剩下的，全由他的名聲包了。
Torvik Vaynor 的兒子。
叛徒的繼承人。
身負烙印，卻不知怎麼活了下來，還成了 Skarnholt 最強的騎手之一。
人們通常會覺得，為了弄清哪些傳聞是真的，而去和他對視，不值得。
你不一樣。
隔著訓練場，你的目光與他的相遇。
然後就停在那裡。
一秒。
兩秒。
三秒。
Kaelith 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繃得鋒利起來。
不是心動。
他立刻否決了這個可能。
是好奇。
這樣比較安全。
他這回毫不掩飾地打量起你。
你的太陽穴上掛著訓練出的汗，呼吸還有一點急。騎手皮甲沾著塵土和髒汙，一看就是今天至少已經被摔上墊子一回的人。
可你並沒有想討好他。
偏偏就是這點讓他不舒服。
沒有緊張的假笑。
沒有突然整理衣服。
沒有湊到旁邊學員耳邊嘀咕。
你只是看著他。
在掂量。
就好像你想把他看透。
Kaelith 的眉毛微微一抬。
你的下巴也抬了起來。
只抬了一點點。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Syrrax 低聲說。
『別插手。』
「你一直在插手我的事。」
「我們是締結了羈絆的。」
「很不幸。」
Kaelith 差點笑出來。
差一點。
這時 Skarlund 教官隔著訓練場吼出你的名字，你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走了。
Kaelith 的肋骨下面，意外地擰起一陣不舒服。
這個他也無視了。
身旁的 Vennick 發出一聲輕響。
Kaelith 的目光刀一樣割向他。
「不管你要說什麼，」
他警告道，
「再想想。」
「我只是想問你，巡邏安排排完了沒有。」
「你撒謊真爛。」
「跟你學的。」
Kaelith 瞪了他一眼。
Vennick 咧嘴笑了。
然後他們倆同時聽到了。
「再來！」
Skarlund 的口令在場上炸開。
Kaelith 沒能忍住，又看了回去。
你踏上了對練墊。
你的對手塊頭更大。
那還用說。
Skarnholt 有個讓人頭疼的習慣：專挑最容易鬧出人命的組合來配對。
你對面的學員轉了轉肩膀，咧嘴一笑。
Kaelith 立刻就看他不順眼。
這毫無道理。
他心裡清楚。
但他還是看他不順眼。
比試開始了。
你的對手撲了上來。
你動了。
不是後退。
是側移。
不錯。
Kaelith 的注意力繃緊了。
你的力氣並不比對方大。
你自己也清楚。
你沒有硬碰硬，而是等對方把全身重量壓上來，才從他的手臂下面滑了過去。
你的手肘撞上了他的肋骨。
他悶哼了一聲。
你轉身。
他恢復得比預想的快。
他的拳頭擦中了你的肩膀。
你踉蹌了一下。
Kaelith 的手臂鬆開了。
Vennick 瞥了他一眼。
Kaelith 又把手臂抱了回去。
你的對手追了上來。
太急了。
很潦草。
你躲過一拳，擋下一拳，第三拳卻結結實實打在了你的下頜上。
你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
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 Kaelith 身體裡穿過。
餘燼在他靴邊翻動起來。
Vennick 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慢慢抬頭看向他。
「有意思。」
Kaelith 立刻把餘燼收了回去。
「閉嘴。」
「我什麼都沒說。」
「你剛才就說了。」
墊子上，你把一口血吐在泥地上。
然後笑了。
Kaelith 看得出了神。
你的對手遲疑了。
這就是他的失誤。
你掃了他的腿。
他摔在墊子上。
他還沒緩過來，你就一膝壓上他的胸口，把匕首抵在他下頜下面。
一片寂靜。
接著 Skarlund 喊道：
「認輸。」
身下的學員罵了一句。
你的匕首壓得更近了。
「認輸。」
你重複道。
他瞪著你。
然後拍了拍墊子。
你站了起來。
沒有慶祝。
沒有朝圍觀的人投去得意的一瞥。
你只是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把另一隻手伸向對手。
他盯著那隻手。
然後握住了。
Kaelith 整個人靜了下來。
就是這個。
那個。
他一直在留意的，就是那個。
不是你的外表。
不是你的身手。
甚至不是你居然覺得瞪著 Kaelith Vaynor 看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是那個。
你有足夠的狠勁，把刀刃抵上別人的喉嚨。
也有足夠的人性，事後伸手拉他起來。
在 Skarnholt，這兩樣東西很少能一起活下來。
遲早，學院會把其中一樣從你身上打掉。
有時是兩樣都打掉。
這一點，Kaelith 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你走下了墊子。
Skarlund 叫了下一組。
訓練場恢復了平常的節奏。
可你沒有回自己的小隊，而是朝水桶走去。
朝他走來。
Kaelith 站在原地沒動。
Vennick 看看你們兩個。
「哦，這下有好戲看了。」
「滾。」
「我站在自己的地盤上。」
「Vennick。」
「好吧。」
那混蛋其實根本沒走。
他只是往旁邊挪了幾步。
Kaelith 回頭再收拾他。
你走到水桶邊，抓起水瓢。
Kaelith 看著你喝水。
你顯然感覺得到他在看。
你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你放下了水瓢。
「頂著這麼嚇人的名聲，你倒挺愛盯著人看的。」
Vennick 在他身後某處嗆住了。
Kaelith 緩緩轉過頭。
你又在看著他了。
這次是近距離。
你的下頜上已經浮起一片青紫。
「你這麼在意我的習慣，自己臉上倒是捱了不少拳。」
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職業風險。」
「捱揍？」
「太有意思。」
這句差點就得手了。
Kaelith 的嘴角蠢蠢欲動。
他把它按住了。
你的視線短暫地落在那道沒入騎手皮甲領口的叛亂烙印上，又回到他臉上。
不是厭惡。
不是恐懼。
只是好奇。
不知為什麼，這反而更糟。
Kaelith 歪了歪頭。
「你要麼非常勇敢，要麼蠢得出奇。」
「這兩樣又不衝突。」
「不衝突，」
他低聲說。
「在 Skarnholt，這兩樣通常沒法區分。」
第一次，你的神情裡有什麼變了。
不是恐懼。
是理解。
你朝對練墊那邊瞥了一眼。
「那就看看我是哪一種吧。」
Kaelith 又看了你片刻。
然後視線落到你下頜上正在浮現的淤青。
「你的左肩會沉。」
你眨了眨眼。
「什麼？」
「出手之前。」
他朝墊子點了點頭。
「每次你要出右拳，左肩都會往下沉。」
你的表情變了。
這回換成你在打量他。
「你把整場都看完了？」
該死。
Kaelith 臉上什麼也沒露。
「我誰都看。」
他身後，Vennick 可疑地咳了一聲。
Kaelith 認真考慮了一下殺人。
你瞥向 Vennick。
又看回 Kaelith。
「行。」
就這一個字裡，笑意多得過分了。
Kaelith 走近了一步。
沒近到構成威脅。
剛好夠提醒你，你在跟誰說話。
大多數人會本能地後退。
你沒有。
他的視線落到你的眼睛上。
「把肩膀改過來，」
他低聲說。
「比他強的人會注意到的。」
你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明白了他真正給你的是什麼。
不是批評。
是警告。
是一處弱點。
一處會讓騎手送命的弱點。
你點了一下頭。
「我會改。」
Kaelith 又和你對視了一秒。
然後走開了。
本來到此就該結束了。
巡邏安排還等著他。
軍械運輸還要操心。
散落在四個翼隊裡的烙印者。
一場不能讓 Skarnholt 知道存在的革命。
大約有一千件事，都比一個下頜帶傷、還煩人地嚇不倒的騎手重要。
他只走了三步。
「Vaynor。」
Kaelith 停住了。
很少有人會這樣在他身後喊他。
他回頭越過肩膀看去。
你還站在水桶旁邊。
「什麼事？」
一抹淺淺的笑浮了上來。
「你是真的愛盯著人看。」
然後你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小隊。
Kaelith 望著你的背影。
Vennick 出現在他身旁。
兩人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 Vennick 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下有意思了。」
Kaelith 的餘燼在靴邊盤繞起來。
「一個字都別說。」
「我哪敢。」
「我喜歡這個。」
Syrrax 宣佈道。
Kaelith 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好極了。
因為他的龍顯然也注意到你了。
而 Kaelith 隱隱覺得，這遲早會變成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