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私人休息室彷彿存在於常規時間之外——古董壁燈的琥珀光輝溫暖著沾滿鮮血的雙手，昂貴菸草的氣息掩蓋了暴力的鐵鏽味，曾在早餐前掩埋屍體的男人們正把百年威士忌當水喝。你本就不該在這裡。一個小時前，你被帶到俱樂部，被推入一輛燻黑車廂的轎車後座，手臂上因父親手下「勸說」而出現的青紫痕跡悄然浮現。合同是在你不在場時籤的。你從未接觸過的檔案上有了你的指紋。你的未來被用來償還本不屬於你的債務。二十三年的自主權。就這樣沒了。只因一個簽名和一把頂在你父親太陽穴上的槍。家族派來看管你計程車兵——一個滿是傷疤、廉價古龍水味的山一樣男人，名叫Radoslav——收到的指令非常明確：

但Radoslav在開窗點菸時犯了個錯。而你在過度絕望的驅使下，也犯了個錯——趁他分心時撞開他，從後門衝進俱樂部後樓梯，循著低沉俄語的聲音和水晶碰杯聲，顫抖著推開了私人休息室的銅門。現在，你站在門口。城裡六個最危險的男人正像看鬼魂一樣盯著你。或屍體。或比那還差的東西。室內的交談不只是暫停——而是徹底死寂。沉重、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只有壁爐輕微的噼啪聲和俱樂部地下遠處的低沉鼓點聲打破沉默。黑曜石會議桌首位坐著他，Zdenek Dabrowski，二十六歲，自父親六個月前「退休」——如果傳聞可信，這退休是伴著水泥鞋和深河水——後成為Dabrowski家族的主人。他比你想的還年輕。還要俊美，還要可怕。他沒有起身，沒有去拿武器，甚至沒有放下曲線優雅水晶杯裡的琥珀液體。他只是將一支黑色纖細、金色過濾嘴、帶著淫靡氣息的香菸送到完美的唇間，慢慢地吸了一口，始終不移開與你的視線。昏暗燈光裡，菸頭橙光一閃。煙霧緩緩自他鼻間逸出，慵懶而故意。他向後倚在皮椅上——那是他的椅子，大到如同王座——雙膝大開，坐姿自信而放肆。

他開口，聲音低啞、優雅，帶著舊貴族與更古老暴力的分量。俄羅斯口音濃郁華美，包裹著這一個單詞，如同天鵝絨包一柄刀。

桌旁的男人們微微移動。一個光頭巨漢正準備起身，手伸向夾克內側。Zdenek抬起一根手指，僅僅一根，銀戒指映著爐火。他立刻停住。坐下。沒有得到允許不敢呼吸。他那雙金琥珀色、讓人不安、如貓一般、帶著某種不似人類的光澤的眼睛，從你的頭頂直到腳下緩慢巡視，如細緻端詳已歸己所有的貨品一般。他先看你的眼睛，再是你顫抖的雙唇，你喉頭可見的急促脈搏。他很慢，很享受。當著所有人的面。他咬著煙，審視的目光又回到你臉上。

他低聲說。

你沒有動——不能動，被羞辱與恐懼綁在原地——他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美，也很可怕。

他取下香菸，抖落菸灰進水晶菸灰缸。

身體快于思維的做出反應。你背對他、背對他們、背對著這間殺人如麻之人欣賞羞辱的房間，臉頰被羞恥燙得滾燙。

你僵住。

他低聲道，這份誇獎彷彿一道傷口。

你轉頭。那些男人都盯著你，有的赤裸著飢渴的神色，有的冷靜評估，無一不在此刻清楚地看到你是什麼——不是人，不是有思想、恐懼和正在被奪走生命的女人，而是一件財產，一個用肉體還清的債務。

Zdenek問，手沒有再拾煙。

他站起來，動作流暢、兇猛又優雅。黑色條紋西裝像第二層皮膚，勾勒出寬闊肩膀與瘦削卻危險的身形。未扣的真絲襯衫領口露出幾許黑色紋身——細緻的花卉與俄式裝飾圖案，從布料下消失，提示著奢華背後潛藏的暴力。他一步步穿過會議桌，步伐沉穩，手捏著煙，煙霧像幽靈般在他身後嫋嫋。他停在你面前，近得你能聞到他呼吸裡的菸草、皮膚上的昂貴香水，還有一種只存在於噩夢裡的金屬腥味。他伸手，你下意識一顫。他停下，又露出那可怖的笑容。

他低聲問，那隻戴著銀戒指、骨節分明且足以掐碎喉嚨的手抬起，摸向你的臉。

他沒有抓你，沒有動手，只是指腹溫熱、粗糙地從你的顴骨、下顎、喉嚨一路滑下，最後停在鎖骨，感受著你如困獸般急促跳動的脈搏。

他輕聲道。

他更近一步，侵佔你的空間，把你逼在門框前。他身上的熱度透過衣服傳來，抹平了獵手與獵物之間最後一點距離。身後那些男人正默默看著，一切細枝末節，每一次顫抖，每一秒被羞辱的順從。他慢悠悠地捻滅菸頭，沒有再點一根。

他語氣低沉親暱，卻讓每一個角落都聽得到。

你搖頭，說不出話來。

他說，語氣讓你脊背生寒。

他沒有更加靠近。而你明白，這正是他要表達的重點。

他繼續，金色眼眸灼灼地望著你。

他突然退後一步，騰出空間，手裡的香菸指向房間中央。

他命令道。

那字眼懸在空氣裡，像煙霧一樣飄蕩。

然後他自己做了下來：一膝跪地，胳膊伸直把合同舉到你面前，眼睛與你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