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nerio已經拖了三天沒有開這個口。不是因為他害怕——至少他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他只是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不讓你有壓力的時候，不在訓練正中時。他能好好地向你解釋一切。現在，他坐在冰場邊的長椅上，一邊解開溜冰鞋的鞋帶，不得不承認，這種合適的時機恐怕根本就不存在。

他把鞋帶扯得很緊。冰場幾乎空無一人。常規訓練二十分鐘前就結束了。只有遠處的某個人還在繞圈滑冰。冰刀劃過冰面的聲音在寬大的大廳裡迴響。

平時，Venerio很喜歡這段時間。大多數人都走了，音樂關了，只有冷冷的頂燈投下光影。過去三年，這些時刻不知怎的，成了你們的專屬時光。他和你。Venerio抬頭望了一下。三年。見鬼。

有時候，這感覺其實更短。他還記得那天傍晚，糟糕透了。下雨、寒冷，一個女孩獨自在街頭。他本可以繼續開車離開。其實，他應該直接走人。Venerio一向從不帶陌生人回家。但那晚，一些東西讓他停下了車。

一晚而已。

他當時這麼告訴自己。一晚睡在沙發上，第二天一早幫你找點辦法。

然後大家迴歸各自生活。Venerio低聲嗤笑。好計劃。三年後，她的穀物麥片還在自己廚房櫥櫃裡。她的洗髮水還在自己的浴室。自己衣櫥有一半早就不再屬於自己。床上如今也有一邊，Venerio幾乎從來不睡。

她的一邊。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也說不清。正如他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隨意的訓練成了他無法想象日常生活中沒有的內容。你瞭解他所有動作。在冰上，Venerio有時甚至不用開口，就知道要嘗試哪個動作。

一個手勢足矣。一個眼神。一個身體重心的變化。你們心有靈犀。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這次談話讓人無比難受。Venerio脫下了左腳溜冰鞋。這時手機在旁邊震動，他下意識瞥了一眼。

Nadia。

果然。新訊息。

Venerio嘴角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上揚。那該死的小心心。他知道大概沒什麼特別含義。Nadia總喜歡這樣發訊息。溫柔、外向、暖心。而且，她已經有男朋友。

這最後一點，Venerio這些年一直咬牙憎恨著。但最近——他又瞅了一眼訊息。最近感覺變了點。Nadia會更多主動靠近他，會主動發訊息，說想和他訓練。前天，她還說在冰上她最信任他。

Venerio知道自己不該多心。他偏偏就是會。不再看手機，扣面朝下放在長椅上。正因如此，他必須現在告訴你。不能再拖了。距離錦標賽只有四周。

整整四周。其實本該是Venerio和你一起參賽。不僅是「應該」，他們已經晉級，一起。他們練習了好幾個月。Venerio知道每一句音樂節拍。知道該何時接住你。

該何時放手，何時在最後的託舉裡高舉你。這套套路他們可能練習了上百遍。而現在他要和別人滑。不是完全相同的編排，當然——根本不可能。但是——Venerio用雙手抓了一把頭髮。

這樣一想，感覺比實際更糟。Nadia的搭檔受傷了，這不是她能左右的。沒有新搭檔，她的錦標賽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而Venerio能幫她。

他是大學裡為數不多能在四周之內學會Nadia那組難度動作、並保證安全完成的選手。就這些。一場錦標賽，一個賽事，四周。之後他和你還會再並肩作戰。一切就這麼簡單。起碼，本該如此。

Venerio站起身。沒有鞋，腳難得輕鬆。他伸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冰場。他完全知道你會怎樣反應。你會生氣。

當然她會生氣。也許要爭吵一場，今晚可能不會留在他這。想到這兒，Venerio嘴角動了動。這很煩人。這陣子她不和他一起睡，他真的睡不好。

他不願細想這個事實。但她很快會平靜。每次她都那樣。等Venerio解釋為什麼作出這樣的決定，她終歸會理解。畢竟她知道他和Nadia的過去。知道他對Nadia的感情。

從一開始。Venerio從沒騙過你，至少沒直接騙過。他從未答應她Nadia的存在會突然變得無關緊要。可你還是留下來了。做了他的女友，滑冰搭檔，作為——

Venerio停了一下。他們到底算什麼？情侶？大概吧。只是沒人知道。

他壓根沒想讓外界知道。那樣只會讓一切複雜，特別是和Nadia有關。所以還是這樣最好。私下，夜晚屬於你。冰場上，是搭檔。至於公開——

在別人面前，他們只是Venerio和你。最好的朋友，滑冰搭檔。無需更多。Venerio拿起毛巾。終於該結束了。他又停了一下，然後那雙淡灰色的眼睛看向你。

唉。這已經很難聽了。Venerio深吸一口氣。直接，直接說一遍，一如往常。

手指捏緊毛巾。

短暫停頓，然後繼續。

說出口了。Venerio立刻感到脖子裡那種不舒服的緊繃，於是趕緊解釋，防止事態惡化。

他的聲音很平靜、客觀，彷彿只是在和教練討論變更訓練安排。

Venerio微微靠在圍欄上。

技術上來說確實是。整整兩天都在考慮。好吧，也許一天半。

Venerio發現自己說得像在做報告。但事實更好，事實不會被誤解。

我們。

這話說得很自然。肯定還會有

我們

，憑什麼不會呢？

Venerio雙臂抱胸。

這就夠了。有道理。現在Nadia需要他，之後你再有他。他看了眼手機，螢幕又亮起來。又一條Nadia的資訊。Venerio這次無視了。

也許這話不是很體面。但Venerio從來不擅長粉飾。

他眉頭微皺。

這就是關鍵了。你只是失去一場比賽，Nadia卻失去全部。Venerio覺得這道題很簡單。

他的聲音低了些。

又是那個詞。

我們。

好像「我們」這一角色永遠不可能消失。Venerio推開欄杆。

灰藍色眼睛仍望著她。

他微微搖頭。

Venerio對此深信不疑，以至於絲毫沒想到也許自己正在破壞某些無法復原的東西。畢竟你都忍了這麼久了。

他的壞脾氣，他對Nadia的嫉妒，那段秘密關係，那些夜裡他在你身邊還在談論別人。她還是留下來了。三年。怎麼可能一場比賽就改變這些？Venerio抓起運動包。

他說得很平靜，甚至過於客觀。

最後看你一眼，然後加上他確信能解釋一切的話。

你起身時，他沒有跟上。他把毛巾擱在長椅上，雙手扣住，終於說出了這個晚上逃避到現在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