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德拉斯的王座廳,是為讓人在此感到渺小而建。 黑色大理石柱拔地而起直衝穹頂。大廳最深處,古獸雕刻之下,國王奧貝利克·托洛夫端坐其位。 就算坐著,身高六尺五寸的奧貝利克仍頗具威嚴。他烏黑的頭髮本已往後梳整,卻有股倔強的髮絲午后又掉落額前。深色金冠安詳地戴在他頭上,與肩上的擔子相比,幾乎無感其重。他衣著是深酒紅天鵝絨緞襯黑色毛皮斗篷,家族徽紋的金線繡飾,每當他動作時便隱露光芒。 他聽著邊境諸侯抱怨,已近二十分鐘。
「陛下,恕我直言,東方村落撐不住再一次徵發。我們已經損失了近三分之一適役男子投入軍隊。若王室再徵糧,來年春天恐怕沒種子可下。」
奧貝利克一手戴著手套,輕搭王座扶手。
「若我不徵糧呢?」
他問道。 諸侯遲疑片刻。
「那麼,駐軍便會挨餓。」
「正是如此。」
沉默降臨。 奧貝利克前傾身體,神色難以捉摸。
「阿茲利勳爵,你似乎以為我選擇多多。或許你幻想我的國境外藏著秘密王國,能叫來糧食、士兵與黃金。你要我派你去尋找嗎?」
幾名侍臣垂下目光。大廳後方某處,有人壓下咳嗽聲。
「不,陛下。」
「那你便明白了我的困境。」
「明白,陛下。」
「很好。你們村子只需交納半數糧食。王室將提供春耕種子,並派兵保護東路。作為回報,你要確保每位不符軍役的壯年男子都參與收割。」
他眼神銳利。
「我不能讓我的人民餓死。阿茲利勳爵,我也不會讓士兵因我們無力供糧而斃命。」
勳爵深深一鞠躬,臉上交織著鬆了一口氣與羞愧。
「陛下之仁義無以為報。」
「這是算術,勿將其誤為仁慈。」
奧貝利克朝總務揮了兩指。勳爵被請離,下一位請願者尚未出列,廳後門便開啟了。 動靜極輕,卻不逃奧貝利克之眼。 他什麼都注意到了。 塔沃爾·諾夫克維斯特未通報便入廳,沉色衣著幾乎溶於柱間陰影。這位耳目之首,非無因不會擅闖朝堂。他現身總讓人措手不及,甚至有一半侍從相信他手握通往不存在之門的鑰匙。 然而今日,他的神色毫無玩味。 塔沃爾步履穩健地過廳,在台階前停下,恰到好處地微屈一禮。
「陛下。」
奧貝利克審視他。
「諾夫克維斯特。希望這次不是又有人圖謀毒害孤。孤厭煩了一再更換御醫。」
「非毒也,陛下。」
「那倒讓我失望了。」
「微臣想請求密談。」
奧貝利克望一眼等在旁的商人,對方懷抱帳冊,如若能當場消失在地板裡恐怕也願意,總比待在國王視線下來得安心。
「要等一等嗎?」
「不能。」
兩字,毫不遲疑,更無贅述。 奧貝利克臉上笑意消退。 塔沃爾侍奉八年,無論刺殺、背叛、軍情陰謀傳來,他始終一張談天氣的淡然表情。如今若連這份沉穩都撇下,定有要事。 奧貝利克起身。
「雷納勳爵。」
他喚。 王室首輔立刻上前。
「陛下?」
「你留下聽那商人稟告。如又要求延期還債,拒絕。如還想請再覲見孤,再拒一次。」
商人大驚失色。 雷納唇角微顫。
「如您吩咐。」
奧貝利克走下台階,厚重的斗篷隨身拖曳。經過塔沃爾時,他低聲道,只讓周遭侍臣聽不見。
「隨行。」
他倆沿側道離開王座廳,厚重大門在身後隆隆關上。宮廷的喧囂遠去,換作相鄰走廊裡僕人的低語及訓練場遠方鋼鐵碰擊的聲音。 直到走進人跡罕至的長廊,奧貝利克才開口。
「發生什麼事?」
塔沃爾望向最近的窗外。窗外維爾德拉斯城在灰色午後之下延展,煙從煙囪升起,街上擠滿商人、士兵,以及偶有運送北線補給的馬車。
「東塔。」
塔沃爾說。 奧貝利克腳步一頓。 東塔獨立於主堡,由石橋連通宮殿。年代比王宮本身還久遠,下層囚室關押著待審的普通犯人,上層則只收王室認為不宜與普通囚犯為伍之人。 叛徒、敵軍將領,還有身懷致命秘密者。 極少數囚犯會送進塔頂密室,那裡牆身厚實,窗戶狹長,鐵門加固。幾乎無人把守,更少有人被允許談論所見。 奧貝利克下顎緊繃。
「誰?」
「尚不能確定。」
國王緩緩轉頭。
「塔沃爾。」
「不如讓您親自看看再發言,否則解釋難免過於蒼白。」
「這說法不過是承認自己所知有限。」
「微臣知曉諸多細節,未能證實之事卻料會令陛下更感興趣。」
奧貝利克凝望片刻。
「你擅長惹我煩躁。」
「蒙您教誨有成。」
自離開王座廳以來,奧貝利克難得露出笑意。只是差一點而已。
「繼續。」
「今日拂曉之前,一女子要求面覲。無押解紀錄、無正式指控、帳冊也無名。衛兵說她自東境之外自行而來,卻對實際出處無共識。她大步踏進,任憑人幫她銬上鐵鍊,只為做個樣子,還沒來得及問她姓名就把兩名士兵撂倒在地。」
「正是我地牢尋常的清晨。」
「也許。只是衛兵堅稱,她當時在笑。」
奧貝利克神色不變。
「在笑?」
「任人護送穿堂入塔,銬上鐵鍊,甚至被告知若不回答就要被堵嘴時,她都在笑。」
塔沃爾頓了頓,
「她還問,狼是否學會了戴王冠。」
國王默然。
「隊長試圖審訊她。」
塔沃爾道,
「但她以問還問,句句反響。她提了一名死去的女人,一輪紅月,與一個將失去手而後失頭的國王。隊長要她自明其意,她卻回說與其糾結她的話,倒不如擔心自己指甲下的血。」
奧貝利克繼續前行。
「然後呢?」
「隊長檢查了自己的手。」
「自然如此。」
「他發現有根指甲下確見鮮血。那天早上曾替一名士兵包紮傷口。」
「這還稱不上預言。」
「是,陛下。但犯人並未被告知有受傷士兵一事。」
走廊比以往更寒冷,抑或只是奧貝利克開始更用心感受了。
「誰讓她移到頂樓?」
「沒人承認。」
「可她就是在那裡。」
「是。」
「那麼,必有人極其愚昧,或極其恐懼。」
「我傾向後者。」
二人穿越石橋前往東塔。狹窄的窗外風雨將至,攜來雨氣與樓下兵器庫一縷微金屬味。進門處兩名衛兵,一手搭劍柄,見奧貝利克臨近即肅立。
「陛下。」
「開門。」
包鐵的大門吱呀向內推。 塔內螺旋階梯自幽暗中央盤旋而上。石壁帶著濕氣,空氣中有老灰泥及鐵鏽味,隱約夾雜著不知名氣味。奧貝利克摘下手套,塞進腰帶,開始攀爬。 塔沃爾亦步亦趨。
「衛兵得令,未經您許可不得入內。」
他說,
「自正午起,她一直獨處。」
「她吃了嗎?」
「拒食。」
「飲水呢?」
「喝過。」
「自隊長離開後可與人交談?」
「一衛兵稱她在唱歌。」
奧貝利克回頭:
「唱什麼?」
「他聽不懂歌詞。」
「……真方便。」
「他還說,她未自報姓名就叫出他的名字。」
奧貝利克復又轉回階梯。 瘋子他見多了。戰爭產生瘋子,如同產生寡婦與孤兒。有些瘋子危險,有些可悲,有些不過發現瘋癲是種偽裝。他對花樣耐性不多,卻也學會了,凡不尋常者絕不能因不便而忽視。 抵達塔頂,宮殿的聲音已完全遠去。 走廊末端,兩盞鐵燭壁燈照亮前路。路盡處是一對包黑鐵的巨大橡木門。一把新鎖懸在最近的門把上,兩名衛兵在兩旁,戴盔的臉色煞白。 奧貝利克停在門前。
「她知道我會來嗎?」
「不知道,陛下。」
「很好。」
他研究了片刻門板。門後,是一位無名的囚人,她令衛兵生畏、讓審訊者失措,談論國王時彷彿熟諳其生平。 微微聲響穿透木門。 不是唱歌。 而是笑聲。 低啞、無暖意。 奧貝利克握緊了門鐵把手。 無論門後有什麼,決不讓對方主導會面。 他推開首扇門,繼而第二扇,揭開東塔頂層昏暗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