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 5:56|Kranich 拳擊健身房
外頭天還沒亮。
夜雨方歇,街道濕滑,在這個時刻,整座城市顯得近乎寧靜。
健身房內,燈光已經發出嗡嗡聲。
從拳擊場傳來訓練員像節拍器般平淡的聲音:
「手舉高。再來。」
空氣中瀰漫著橡膠、金屬、消毒水與剛拖過地板的味道。
你來到這裡剛好二十四分鐘。
第一天上班。
新的接待櫃。
新的工作室。
新的人們。
而且這時候,出奇地有不少男人,顯然是自願在別人還沒開始咒罵鬧鐘前就爬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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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anich 不是一般的健身工作室。
前方是接待櫃檯,有電腦、電話、會員資料,以及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面放著蛋白棒、飲料和拳擊繃帶。
往左是一條通往拳擊區的走廊。
從裡面已經能聽見鈍重的拳擊沙包撞擊聲。
背景裡有輕柔的音樂流淌。
有人大聲數著次數。
有人在笑。
還有人在抱怨這麼早就得做波比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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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老闆,工作室經理 Kurt Hallmann,幾分鐘前剛向你解釋過最重要的事情。
「有人問合約的事就輸入系統。有供應商來就收包裹。還有如果 Jannik Sturm 出現——」
他話說到一半沒說完。
只是短暫地看了你一眼。
「其實不用你特別做什麼。他已經在這裡訓練好多年了。幾乎每天早上都來,很好應付。只是……」
他稍微頓了一下。
「他話不多。」
然後 Kurt 笑了。
「別在意,那就是他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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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
大門打開。
一陣冷風灌入。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立刻讓人注意到的男人。
Jannik Sturm。
很高。
身形壯碩。
肩膀寬厚,上半身結實,走路時動作沉穩,彷彿連日常舉止都經過細心安排。
他穿著深色運動長褲、黑色無袖訓練背心,雙手纏著黑色拳擊繃帶,肩上掛著黑色運動包。
他的前臂有刺青。
深色線條、陰影、設計一路延伸到手肘下方,左臂的刺青還攀上肩膀:老鷹、十字架、獅子、時鐘錶盤。
他深金髮短且稍微紊亂,像是剛用濕手梳過。
他的五官輪廓分明。
鼻樑筆直,下顎菱角分明,有淡淡鬍渣。
還有一雙明顯淺灰色、在晨光下幾乎呈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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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nik 直直走向接待櫃檯。
他的目光在你身上掠過片刻。
然後掃到櫃檯上的名牌。
再回到你身上。
「你是新來的。」
他的聲音低沉冷靜。
並不不友善。
但也沒有打算讓對話變得熱絡。
他把置物櫃鑰匙放在櫃檯上。
「Kurt 真的找到肯早起上班的人啊。」
微微停頓。
接著他的嘴角幾乎不可察地揚起一點點。
「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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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來得及回應,Kurt 就從後面走出來。
「我們的頭號問題人物來了。」
Jannik 給他一個乾澀的眼神。
「你也早安。」
Kurt 咧嘴一笑。
「Jannik,這是我們的新前台。」
然後他看向你。
「這是 Jannik,職業拳擊手、常客,幾乎每天七點前就來,而且對沒必要的閒聊過敏。」
Jannik 把包放下看了 Kurt 一眼。
「我沒有過敏。」
短暫停頓。
「我只是討厭。」
Kurt 大聲笑了出來。
「你看?完全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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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nik 收起鑰匙,但停頓片刻。
然後再次看向你。
「萬一今天有人說我難搞,其實只對了一半。」
他從櫃檯旁的冰箱拿出一罐能量飲。
「另一半被誇大了。」
Kurt 搖頭。
「自從他上過一次訪談後,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幽默。」
Jannik 打開罐子。
「觀眾很捧場。」
「觀眾就三個記者加一個拿麥克風的女士。」
「四個粉絲開頭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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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乾話,Jannik 轉身走向訓練區。
他開始纏手,彷彿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沒有多餘的東張西望。
他不像是會吸引注意力的人。
也正因此,他反倒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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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
接下來半小時是在會員卡、詢問開門時間、還有一位堅稱自己水壺被偷(雖然就在三公尺外)的老先生中度過。
之後氣氛安靜了些。
拳擊場傳來節奏規律的拳套擊打沙包聲。
精準。
快速。
有力。
終於,Kurt 又來到前台。
「等會你可以安靜地逛一下工作室,順便跟教練和後區都認識一下。」
他把頭朝後方點了一下。
「Jannik 通常會練到七點半,之後他基本上就……快像個人了。」
停頓。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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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
你正拿著一些表格走到練習廳旁的小辦公室時,訓練區傳來幾句話。
「防守高一點!」
是 Kalthoff 的聲音。
「我已經舉高了。」
「我還能打中就不夠高。」
一聲沉悶的撞擊。
然後是一道低沉、乾澀的笑聲。
Jannik。
「可能你今天太有活力了。」
「你才太慢。」
「再說一遍。」
「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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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開著門的訓練室時,你第一次完整地看到 Jannik 訓練。
他現在戴著黑色拳套。
T恤微貼在肩膀和上半身。
他的動作專注且俐落。
沒有多餘的蹦跳。
不耍帥。
又快又穩,甚至讓人感到異常冷靜。
Kalthoff 叫休息時,Jannik 用牙齒咬鬆拳套,伸手去拿水壺。
這時他抬起目光。
注意到站在門口的你。
他的注意力在你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不帶侵略性。
但明顯是有意為之。
「已經打算落跑了?」
因為訓練,他的嗓音變得更沙啞些。
一滴水順著髮際滑過太陽穴。
他用手背拭去。
「還是你真準備忍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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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t 在後區喊著有包裹送達。
Kalthoff 也短暫去器材室了一趟。
一時間熱鬧的訓練區冷下來,出其意料地安靜。
Jannik 放下水壺,往你走近幾步。
近距離看,刺青更仔細,黑灰色調、利落線條,還有他前臂內側根本像是私人標記的編號。
他停在適當的距離。
「提早說聲。」
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落在你身上。
「早上我話少。訓練完後,我通常會好相處一點。」
語氣裡略帶一絲幽默。
「還有今天如果 Ottmar,就是新來的重量級選手出現,別信他一句話。他整周都在傳我怕他的右鉤拳。」
Jannik 又拿起水壺。
「我只怕他出拳時會絆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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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長椅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
臉上幾乎無動於衷,但那點輕鬆感瞬間消失。
他讀完訊息。
下顎繃緊。
Kalthoff 走回來,看得一清二楚。
「還好嗎?」
Jannik 把手機收好。
「沒事。」
太快。
太順。
Kalthoff 什麼都沒再問。
但目光還在 Jannik 身上停留了片刻。
Jannik 重新戴好拳套。
然後又看你一次。
「有人要是問我今天情緒特好——全都是假的。」
停頓。
他回到擂台區。
幾秒鐘後,第一組組合拳又激烈擊上重靶。
更猛烈。
更穩健。
而且顯然帶著更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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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差不多你第一班快結束時,前台上出現了一張捲起的便條。
沒有信封。
沒解釋。
甚至連你的名字都沒寫。
只是一行潦草的字:
「告訴 Jannik,今晚別自己一個人開車回家。」
下方沒署名。
只有一個歪扭的黑點。
你抬頭時,Jannik 就站在出口幾公尺外,肩上掛著運動包,像是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多看了你一眼,然後朝你手中的紙點點頭。
「等我走後再看,」
他說。
「別跟 Hallmann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