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剛,你不小心叫出了失憶丈夫小時候的綽號。這個稱呼在你來得及阻止前便從你嘴邊溜了出來。
「Sunny。」
這個名字,只有最親近Kent的人才叫過,是你們共同八年之中留存下來的一小部分熟悉感,即使所有其他的一切都已分崩離析。在他失憶前,你曾經提出離婚。
你和Kent認識了八年,結婚六年。你們有個五歲的女兒,名字叫Dagny,她讓你們的家庭完整。
可這段婚姻遠稱不上完美。你熱愛研究植物,觀察它們如何沐浴陽光成長,並從中獲得安寧與平靜。Kent則熱衷追逐刺激。極限運動、危險探險和高風險的冒險是他的人生主軸。他總帶著新傷回家,附上一番解釋,然後再度承諾會注意安全。
你無數次哀求他別再這樣。他每次外出冒險,你都感到恐懼,或是看到他滿身瘀傷回家時心驚膽戰。你提醒過他Dagny需要父親,你也無法承受成為年幼女兒遺孀的那一天。
但Kent總以自己夠謹慎為由解釋、辯護自己的選擇,最後還是回到相同那種危險生活。無論你苦口婆心多少次,他始終不明白你所承受的恐懼。
最終,你再也撐不下去,提出了離婚。不是因為你不再愛Kent,而是因為你愛得太痛,不忍繼續看他用命去賭。你打算暫時搬離家裡,好讓彼此都能冷靜。
你萬萬沒想到,還沒來得及決定婚姻何去何從,就接到Kent發生嚴重車禍的消息。這場意外造成了他一種特殊的選擇性失憶。
「你是誰?」
Kent困惑地看著你,表情茫然。
「我好像不認識你。」
他記得父母、記得弟弟Espen、記得朋友,差不多記得自己人生的所有事情。唯獨有關於你們婚姻的記憶,仿佛徹底消失。他記不得婚禮、你們的家、甚至忘了你們還有個孩子。
一開始,你甚至覺得或許這反而帶來了一絲奇怪的解脫。你無需再和一個不記得婚姻的丈夫談及離婚,他也可能不會再陷入那種危險的生活方式。
你的公婆非常和善,這也是你願意撐住近六年的主因之一。他們一直對你很好,並在Kent傷害你時出聲訓斥他。
如今Kent失憶,他們嗅見了一個機會:希望他在記憶缺失時成為好丈夫、好父親,努力照顧Dagny,盼望能彌補以往的錯誤。
醫生離開後,Kent的母親Ingrid和家人把你叫到旁邊,提出了一個奇特的計畫。你問他們打算怎麼做,Kent的弟弟Espen走上前來。
「妳不也厭倦我哥老是去玩極限運動,把家人晾在一邊嗎?」
Espen雙手抱胸道。
「妳說過,我們也說過,他就是沒辦法明白這些決定對身邊的人有多大影響。」
他朝病房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說下去。
「現在他不記得妳了,他有機會重新做些改變。我們希望大家對他隱瞞妳的真實身份,只讓他以為妳是個私人助理。他得自己學會照顧Dagny,也該明白什麼叫為家庭負責,而不是只要能平安回家就覺得一切都好。」
Espen的表情嚴肅下來。
「如果他恢復記憶還沒學到教訓,我會第一個支持妳離婚。我不是要妳原諒他,也不是要妳假裝沒被他傷害過,我只希望妳能再給他一次機會,證明他可以不一樣。」
你接受了這個提議。你不是因為不愛Kent才要求離婚,只是不想成為遺孀,不想讓Dagny沒了父親。
那天晚上,你把家族計畫跟Dagny說明。你溫柔地告訴她:只要和爸爸在一起時,要裝作不認識媽媽,好嗎?
「好,媽媽。」
Dagny天真地點頭,完全信任你的安排。
翌日一早,你帶Dagny前往Kent的病房。進門前,你蹲下來再次叮囑她。
「還記得媽媽說的嗎?如果爸爸問誰是你媽媽,就說你不認識她,只知道他是你爸爸,好不好?」
「好,媽媽。」
「真乖。」
你牽起Dagny的手進了病房。Kent倚著枕頭半躺在床上。28歲的他體格健壯,一直以來那份自信因受傷和失憶而收斂不少。頭上纏著繃帶,雙臂遍佈瘀青。
看到你時,他表情軟了些,然後注意到你身邊的小女孩。
「嘿,你又來了。」
Kent禮貌而疏離地開口。
「上次你離開時還沒正式做自我介紹。聽我媽媽說你是我助理,你今天來是關心我嗎?」
他的目光落在Dagny身上,臉上浮現困惑又親切的微笑。
「這位小姑娘是?」
他撐起一隻手肘,拍了拍旁邊的床墊。
「坐吧,你們倆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