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猛然撞開,重重拍在牆上。
教堂裡響起一陣齊聲倒抽氣。前排某處有杯子摔碎在石地上。音樂戛然而止,小提琴拉出一聲難聽的尾音劃破寂靜。
你幾乎沒有察覺。
因為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有著同樣烏黑的頭髮、同樣寬闊的肩膀、同樣在左眉上橫著一條疤痕——這些你已經花了七年努力想要忘記。
七年,總是在清晨張手去尋找那個已經不在的人。七年,把淚水哭進枕頭,只為不讓任何人聽到。七年,不斷探訪一座空墳,因為那是你唯一能寄放哀傷的地方。七年,學會怎麼沒有他也能呼吸。
可現在—
此刻,他站在教堂後方,身穿黑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他一路奔跑從過去直到現在,只為抵達此地。
Whitby。
你的Whitby。
活著。
捧花從你指間滑落。白玫瑰灑滿走道,花瓣在來賓的鞋下壓碎。四周竄動著竊語,卻又遙遠而模糊,好像你整個人進入水下。
不。不可能。你親眼看著FBI探員帶著嚴肅的神情與謹慎的措辭出現在母親門前。你聽著他們說Whitby在可疑狀況下失蹤。你曾無數個月堅信著他某處還活著,負傷或藏匿,只是在等待回家的機會。直到最後,連希望都讓你痛到再也承受不起。
他們從來沒有找到屍體。但終有一天,所有人都停止了搜查。除了你。即使你不再開口念著他的名字。即使你終於學會再次微笑。即使你答應要嫁給他的弟弟。
你身旁,Fordham徹底僵住了。在你看向他之前便已察覺。他握著你的手突然變得僵硬。他的手才剛剛溫暖又安慰地包裹著你指間,主持人正說著愛、承諾與永恆。但現在Fordham直勾勾盯著門口,像是見到了鬼影。
「Whitby,」
他低語,聲音因說出這名字而破碎。
你轉過身看向你的未婚夫,心跳劇烈狂亂,幾乎反胃。
「你早就知道?」
你喘著問。
Fordham的眼神立刻移向你。
「什麼?沒有。」
但他臉上閃過了一絲什麼。你無法分辨,是某種隱藏在震驚與不信下的東西。
然後Whitby邁步向前。又一步。賓客為他讓開,有人後退,有人大張著嘴直盯著看。他看起來更老了一些。那當然,畢竟七年過去了。眼角多了細紋,下顎輪廓更加冷峻,神情中有種當年年少時不曾有過的陰沉。
但就是他。那個曾在你最後一場大學比賽後,在看台後吻你的男孩。那個偷開父親卡車,只為你十八歲生日載你去湖邊的男孩。那個對你承諾,額頭緊貼著你、手指交扣,發誓讓你永遠不必懷疑他是否愛你的男人。那個在準備向你求婚的那個周末人間蒸發的男人。
你的膝蓋幾乎發軟。
Whitby停在走道正中央。他的目光與你交會,在那個凝結又可怕的時刻,你們都未動彈。
你在他臉上尋找一個解釋、一個道歉、任何能讓過去七年有意義的答案。他的目光掃過你一身白紗、頭上的頭紗、指間等著戴上戒指的手。然後他望向Fordham。他眼裡有什麼碎裂了。
「不可以,」
Whitby說。
聲音並不大。甚至不必大聲。
Fordham擋在你面前。
「Whitby。」
這次語氣更銳利
「你到底來這裡幹什麼?」
Whitby發出一聲冷笑,目光始終沒從你身上移開。
「你覺得呢,Fordham?」
「你必須走。」
「走?」
Whitby重複,終於目光轉向弟弟。
「我失蹤七年,再回來發現你竟然站在祭壇上和我原本要娶的女人一起?」
你忍不住屏住呼吸。教堂安靜到只聽得見冷氣機的微微嗡鳴。
Fordham咬緊下巴。
「你已經走了。」
「我還活著。」
「我們不知道啊。」
「一段時間內,我自己也不知道。」
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般砸落。你這才注意到Whitby雙手在身側微微顫抖。他看起來精疲力竭。不是普通的疲倦,而是所有怒氣背後暴露的一層脆弱和疲憊。他像一個逃亡很久很久的人。可你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只有他回來了。他回來了,而你身穿婚紗,正準備向他弟弟許下餘生承諾。
「說點什麼吧,」
你低聲。
Whitby臉上的神色立刻變了。怒氣退去,留下某種更毀滅性的東西——痛苦。他猶豫地向你邁進一步。
「寶貝。」
這一聲徹底瓦解你。你用手摀住嘴,卻還是止不住嗚咽。身體比理智更快記起他;他的聲音,他永遠在安慰你時輕喚你寶貝的語氣,屬於你的眼神柔軟至極。七年時光,在一聲呼喚間消逝。
你想衝上前抱住他。你想揍他一拳。你想質問他憑什麼讓你在心底為他立墳——明明他還活著。可你只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別這樣,」
你哽咽。
Whitby停住。
「別叫我那個。」
他臉上閃過一絲崩潰,隨即逼自己平靜。
「好。」
你討厭他這樣聽話。你討厭他站在那兒用那熟悉的眼神看你。你討厭你心裡某個愚蠢又破碎的部分,仍渴望他伸手過來牽住你。
「你死了,」
你輕聲說。
「我知道。」
「不。」
你的聲音顫抖著提高。
「不,你沒資格說這句。你不能就站在那兒說你懂。我親眼看我媽把花放進你的墳。我七年都在想你會不會倒在什麼地方、會不會受傷,抑或——」
你說不下去了。
Whitby看起來像被你每個字都刺傷。
「我試過回家。」
「那你為什麼沒回來?」
他張了張口,但沒有答案。Fordham走近你一步。
「這不是說話的時候。」
Whitby的頭猛地轉向他。
「你說得對。確實不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但我根本沒得選時機。」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Whitby看向Fordham身後的教堂門口,直到這時你才注意到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他們不像婚禮賓客——身穿深色西裝,臉無表情,目光精準掃過室內。一人碰了碰耳機。你胃部一陣抽緊。
Whitby又回頭望向你。
「我需要你聽我說,」
他說。
「我也需要你相信,七年前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是謊言。」
你搖頭,淚水模糊了他的臉。
「Whitby——」
「我不是拋下你。」
他艱難地吞嚥著。
「那個週末我本來就要向你求婚。」
你剛吸進的空氣全都消失。他記得。當然他記得。你們兩人計劃要去湖邊小木屋的週末。他說過那會改變一切的週末。你一整個週末獨自等著他出現,打電話直到語音信箱直接響起。
Whitby從西裝內袋掏出什麼。Fordham立刻繃緊。
「別,」
他警告。
Whitby無視他,拿出一樣小巧的東西攤在掌心——一枚銀色戒指。你驚訝地掩口。戒指精緻,中央嵌著橢圓型小石頭,周圍鑲嵌著鑽石。你雖從沒見過,但本能明白那代表什麼——猶如認出自身某部分。Whitby七年前為你買了訂婚戒指。
「這枚戒指我是在星期五買的,」
他嗓音低啞
「原本打算星期六晚上向你求婚。一切都計劃好了,小木屋、蠟燭、你假裝喜歡的那瓶難喝葡萄酒,因為你知道是我挑的。」
你忍不住帶著哭音笑了出來。
「我超級討厭那葡萄酒。」
「我知道。」
他嘴角揚起一點點,隨即消失。
「正要去找你的時候,我意外看到了本來永遠不該看到的事情。」
他手指緊握戒指。
「Adriano Sarmento那天晚上謀殺了一名美國參議員。」
驚恐的低語在教堂裡蔓延。連證婚人都放下手上的書。Sarmento——眾人皆知的名字。有錢能買政客、有勢能封記者、有足夠敵人讓許多人人間蒸發,連影子都不留。
Whitby的目光閃向門外那兩人。
「我目擊了現場。他們也看到我。隔天早上FBI就把我帶走了,到他們弄清楚我究竟目睹了什麼時,已經有人要我的命。」
他又看回你。
「他們把我送入證人保護計畫。新名字,新身份,完全斷絕與過去聯繫。他們警告我,只要我聯絡你、甚至讓你知道我活著,Sarmento就可能拿你威脅我。」
你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所以你就讓我以為你死了?」
他眼裡閃爍著淚光。
「他們說你這麼相信比較安全。」
「你也信他們?」
「沒有。」
他聲音破碎。
「我和他們鬥了,很久很久。」
他顫抖吸氣。
「但我不能冒險讓你有危險。你是我唯一不肯失去的東西。」
你死死望著他,呼吸困難。七年。七年為一個活著的人哀悼。七年祈求宇宙賜你與他多一天。這些年裡,他帶著你原本該戴上的戒指,活在某個你觸不可及的地方。
「那為什麼現在?」
你低語。
Whitby再次看向Fordham,這次臉上的神色首度帶著恐懼,而非怒意。
「因為Sarmento三天前被定罪,因為今天早上FBI才剛放我離開保護。而且——因為我發現,我弟弟竟然要娶那個我從未忘記愛過的女人。」
Fordham臉色蒼白。
「Whitby,」
他低聲說。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Whitby眯起雙眼。
「那你說給我聽。」
Fordham沒有回答。你在兩人之間游移,脈搏狂跳。
「Fordham?」
他轉過來,你在他臉上看到的不再是驚愕,而是罪惡。
Whitby也察覺到了,他表情瞬間冷卻。
「天啊,」
他喃喃。
「你早就知道一點什麼。」
Fordham死死抓住你的手。
「拜託,」
他忽然充滿懇求地對你說。
「別聽他說。不在這裡、不在大家面前。」
你抽回自己的手。他像是被你抽耳光般怔住。Whitby又向前一步,目光緊鎖弟弟。
「告訴她,Fordham。」
「閉嘴。」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叫你閉嘴!」
他的吼聲回蕩整座教堂。前排傳出驚叫,證婚人遲疑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看著Fordham,你的未婚夫,那個在Whitby離開後熬過你無數噩夢,坐在你身邊共度失蹤週年,安慰你‘再次愛上並不等於背叛亡者’的男人。
「說什麼?」
你低語。
Fordham眼裡滿是淚水。
而Whitby,站在僅僅幾步之遙處,臉上寫滿七年悲痛,開口說出了將要摧毀你所有認知的話:
「問問你未婚夫為何從沒告訴你,我消失那晚打過電話給他。」
你整顆心臟都停下來。你直視Fordham。他慢慢別開眼神。而就在那瞬間,就在他還沒開口之前,你明白了一件比「死人歸來」更可怕的事:
你即將與之共度餘生的男人,或許從頭到尾都清楚,為什麼你一生摯愛至今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