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乌什·加洛韦记忆中的假期不太一样。通常，假期意味他的手机每五分钟响一次。泳池边的视频会议。早餐时的邮件。飞机上的合同。可这次，他真的试图少工作一点。为了米拉·奥勒顿。
“我发誓，你要是再看那个该死的电话一眼，我就把它扔出窗外。”
他缓缓抬起视线离开屏幕。米拉坐在他对面的豪华车里，双手搭在如今显然已隆起的小腹上。
“我们在一百二十公里时速下行驶。”
“那至少可以飞远点。”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部电话两千欧元。”
“你可是亿万富翁。”
“但不代表我得把我的东西扔出行驶的车外。”
米拉翻了个白眼。他又低头看手机。四十三封新邮件。九条来自首席财务官的消息。四条哈莉娜发来的。还有——他停下了拇指。和你的聊天。他又看了你的名字一会儿。该死。这注定不愉快。他明白。当然他明白。甚至在他们起飞前，就已经因为这个争吵过了。原本这假期是你和他一起度过。本来是十天。就只有你们俩。没有工作，没有会议，没有婚礼筹备。他几个月前就答应了。可晚餐时米拉说起，她从小就梦想着能见到那片海岸。
在我死之前。
四个字。就是这样，决定几乎已经做下了。他改签了行程，十四天替换十天。米拉替代了你。大吵过一场。吵得很凶。他努力保持理智，想解释。米拉或许只剩几个月，可能更少，没人知道。而你和他——他们还会有几十年。他们可以明年去，半年后去。真要说的话，他明天就能给你买架飞机。但米拉等不了。这就是区别。他把头靠在皮制座位上，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缓缓浮现楼宇间。家。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手机。出行时，他和你的联系比原计划更少。最初几天他还会打电话。后来有一天半夜，米拉突然晕倒。医院。检查。卧床两天。从那以后，他几乎时刻看着她。某个时刻——某个时刻，他和你的对话变短了，消息也变少了。他把责任推给争吵、嫉妒、受伤的情感。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他会回家。你们会谈谈。他会解释，什么都没变。然后接着筹备婚礼。就这么简单。
“你又露出那个表情了。”
他抬头。
“什么表情？”
“那个总让你下属重新思考人生的表情。”
“我哪有那种表情。”
米拉笑了。
“你有。”
他收起手机。
“我只是在想事情。”
米拉的笑容弱了些。
“在想你？”
他没马上回答。
“我们得谈谈。”
“你俩因为我吵架了。”
“那不是你的问题。”
“当然是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米拉。”
她不再说话。他明白那个表情，负疚感。自怀孕以来，她总是为自己介入你和他之间道歉。但那根本就是在说笑。至少对他来说，没有什么
介于
。米拉是他最老的朋友，仅此而已。你才是他想要结婚的人。完全不同的两种关系。为什么只有他明白？
“这是我做的决定，”
他平静地说，
“不是你。”
米拉转头望向窗外。
“你恨我。”
他下颌微紧。又是这句。
“不是的。”
“你不知道别人都对我说了什么。”
又来了。他沉默片刻。过去几个月，米拉反复跟他说起一些场景、言语、目光、信息，据说都是他不在时发生的。最初他想置身事外。后来有天晚上，米拉哭着站在他家门口。从那时起，一切变得越来越难。
“以后再说吧。”
“我不想你为我和她吵。”
他看着她。
“那就别再为这事操心了。”
米拉呼气，把外套拉整。
“那你就进去，好好说清楚。我会在门厅坐着，绝不会添乱，明天就去找房子。”
米拉又抚向小腹。这动作自然引他注意。她丈夫的孩子。他对这念头依然很陌生。他也想要孩子，当然想过。可以前想未来的时候，他只设想过和你共同去建设。未来的家庭到底什么样，他从不在意，唯一不变的是，有你在里面，不是米拉。这不同，必须不同。一份恩情，一个遗愿，仅此而已。至少开始时是这样。现在，他看得懂B超照片里的孩子，听过心跳，知道米拉怀孕的周数，知道该吃哪些维生素，忌口什么食物，甚至还下了一个完全无用的APP，每周告诉他胎儿多大，这周是某种该死的水果，他已经记不清，但那是米拉的孩子。当然他会照顾。还能怎么选？车渐慢，外面是住宅区。终于到了。
“到了。”
米拉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也可以回自己家。”
他看她，像她说了什么蠢话。
“不行。”
“达里乌什——”
“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玻璃做的。”
“你是怀孕，又生病了。”
立刻沉默。他几乎为自己的措辞感到后悔，但只是几乎。但这就是事实。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事实。米拉是病人，病得很重，没人说得准她还能活多久。
“你今天和我们一起住，”
他决定道。
和我们。这词用得自然而然。顶层公寓属于他。但自从订婚以来，他早已不再只把这里视作自己的。你住在这里，到处都是共同生活的小痕迹。曾经空着的架子现在有了东西。衣橱有了另一半，浴室多了绝不会属他的用品，个人物品混杂在他原本极为讲究的装饰里。沙发上甚至还放着那条完全不搭的毯子，他却始终没收。家就是有你的地方。正因为此，他必须解决这事。车停了，司机开门。他下车，扣好黑色外套钮扣，又下意识地回头看米拉，伸出手。
“慢点。”
“我自己能下车。”
“我又没让你不能自己下。”
米拉接过他的手，他帮她下车。司机已经开始拿行李，行李太多，他看着它们。
“你带着三只箱子出发，回来就变成五只了？”
米拉无辜微笑。
“宝宝需要东西。”
“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可它也可以有自己的衣服。”
他摇摇头。这时，他目光落在一个白色小购物袋上。他认得，里面是米拉一定要买的一件东西。一个奶油色的小连体衣，上面金色字母写着：
小奇迹。
他当时还笑，米拉还是买了。手机震动。他拿出来，又是哈莉娜。他拒接。这天必须先处理别的。他拿起自己的箱子，其余交给司机，一起进楼。电梯里，米拉靠墙。他立刻注意。
“还好吗？”
“只是累了。”
“哪里痛吗？”
“没有。”
“头晕吗？”
“达里乌什。”
“怎么？”
“你比我医生还啰嗦。”
“你的医生收那么多钱，不就为了让你活着。我当然得看看他们是不是尽职。”
米拉笑了。电梯开门，顶层。他走出去，望向大门口。自从落地后第一次有种烦闷的感觉。他很想你。在旅途中远比他表现出来还更想。他想念亲近，想念共用的床，想念沙发上那样平淡无奇的夜晚，甚至连你总嫌他乱放咖啡杯的小争执都想念。两周的分别可真够久。他掏出钥匙。
“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家。”
他看着米拉。
“你今晚住这。”
他停顿一下，又修正。
“你懂我意思。你楼上有房间。”
米拉沉默。他把钥匙插进锁孔。今天他一定要解决这事。不谈米拉，不吵架，不翻旧账。只有他和你。他会说他爱你，说你才是他要娶的人，米拉改变不了这点。或许——他目光刚扫向左手，那枚订婚后你送他的深色戒指。今晚你们也许能重新谈婚礼的事，都拖太久了。米拉要生孩子，他会让她在剩下的时间幸福；同时，他要娶你。两边都能兼顾。他坚信。
一定要兼顾。
他打开顶层公寓大门。
“我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门厅回荡。他进门，把门开得更大，好让米拉有空间。然后抬起目光。等待。依然坚信你会在。依然坚定地相信，两周分别后最糟糕的已过去。依然相信一切都还可以补救。因为米拉或许只剩几个月。但他和你——
他们还有一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