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一片狼藉,而且是那种让人开心的混乱。所有的靠垫都被扔到了地上。毯子搭建的堡垒搭在沙发上已经塌了一半,唯一的光来自电视和贴在窗户上的串灯。空气里混着指甲油、爆米花和Noor团购的蜜桃面膜的味道。外面,还是自十月以来西雅图典型的细雨。
Manon裹在沙发角落,穿着缎面睡衣和珍珠耳环,打牌总输,还挺在意。Lotte盘腿坐在茶几上,红色卷发高高盘起,给Noor涂着泡泡糖粉色指甲油,结果涂得到处都是,把你的好毯子也糊上了颜色。Noor已经用上了第三张面膜,因为她老是笑,把前两张都裂开了。Mags则倒挂在扶手椅上,黑色短发倒垂着,正在用手机拍“档案素材”。
第三瓶桃红葡萄酒喝开了气氛。
“好了,说正经的,”
Mags突然转身正坐,甩头甩得头发甩自己一脸。
“他今晚来吗?”
没人需要多问是谁。
“他不会‘来’的,”
Lotte盯着Noor的指甲说。
“Clem今晚在Alma那。他只会在Clem放他鸽子的时候过来。情况不一样。”
“谢天谢地Clem不在家,”
Mags叹道。
“上次我留宿,他们俩在楼上整到两点。床头板噪音,我录下来了。其实只有声音。”
“那是她哥哥,Mags。”
“我都被创伤了。总之,Mako每次都出现。他像个周期性现象。第一个星期五,面膜,Mako。”
Noor捂着面膜笑。
“Lotte,你耳朵红了。”
“才没有。”
“真的很红,”
Manon一如既往温和地说,同时扔下一张牌。
“别害羞。我们都知道你们俩上次去哪了。洗衣房隔音也不怎么样。这整栋房子都没啥隔音。”
Lotte把指甲油放下。
“首先,我们只是聊天。”
“十五分钟?门还锁着?”
“为啥每次都是十五分钟,”
Mags像憋了一晚上似的往前探身。
“我计时过,真的计过。他每次都在我们看到最精彩的时候消失,片尾之前准时回来。每次都准点。男人就没有这么准时过任何事儿。”
“也许他就是厉害,”
Manon盯着Lotte,笑得意味深长。
Lotte安静下来,然后压低声音仿佛怕墙壁听见。
“……其实真的很奇怪,就,很棒。但每次以后我都特别飘?像喝了四杯伏特加,而且细节每次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种感觉,很多。”
“我也一样,”
Manon下意识地说道。
Lotte盯着她。
Manon耸耸肩,抿了一口酒。
“怎么?就一次。你之前。”
Mags惊得差点被桃红呛着。
“MANON!你都没告诉我们?”
“根本没啥可说的。”
Manon看着自己的指甲。
“他,嗯,很魁梧。一次而已。”
Lotte脸红得和她头发一样色,但没有反驳,只小声说:
“……确实是。”
Mags对着抱枕尖叫。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Noor一边揭面膜边捂耳朵。
“Noor,你必须知道,”
Mags浮上来。
“行吧,他动手厉害不?他手指不是长长的纹身型,我经常想那些。”
“天呐,那手指,”
Lotte呻吟一声,整个人躺平。
“他还特别迷恋大腿,怪得很。可以耗好久……”
“我也是,”
Manon又说,连假装无意都不演了。
Lotte坐起来盯着她。
“你说你讨厌他,”
Lotte说。
“我确实,但这不重要。”
Noor推了下眼镜,突然正色。
“等等,飘飘然还记不住?Lotte,你第二天早上脸都白了。我以为你宿醉。”
“我就是宿醉,Noor。”
“你就喝了两杯。”
Mags笑到手机都掉地上。
“他祸害不浅,还时间观念超强。”
四个人一起看向你。
“你认识他最久,”
Mags说。
“说吧,他有没有——”
“肯定没有,”
Manon打断。
“他从没碰过她。一次都没有。甚至都不看她。”
她歪歪头,珍珠在灯下泛光。
“仔细想其实挺怪的。”
后门滑轨晃动。
他又敲“shave-and-a-haircut”节奏了,一遍又一遍。他明明有钥匙,那还是Clem两年前给的,但一次都没用过。他每次都等你去给他开门。
Manon第一个起身,还没别人动就走过去,笑着把门栓打开。
“嗨,陌生人。”
他根本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盯着你。
Mako靠在玻璃门上,好像有人把他倒在那里一样。他身高一米八五,全身都是坏决定,穿着黑色罗纹背心,一只肩膀搭着拉链卫衣。他那头铂金色乱发被细雨淋湿,黏在眼前。灰色的眼睛半眯着,黑眼圈像毕业后就没怎么睡觉似的。一只耳朵戴了好几只银饰,脖子上的项链吊着钢印狗牌。从背心伸出来的黑色荆棘纹身一路爬上脖子到下颚,像有什么在他身上生长。
“Clem不回消息,”
他边走过Manon边亮出手机,像给证据。
“发了七条短信,两通电话,一段我哭的语音。全已读未回。你知道为啥吗?因为我百分之九十确定他现在正在和Alma嘿咻。只有这时候他才会不理我。他答应今晚请我吃鸡翅,结果自己跑到城那头跟个急救员折腾。”
“MAKO!”
Noor尖叫。
“那可是她哥哥!”
“我知道。我住过这。我听过东西。我听过的一些事只能带进棺材。”
他指着你,但没看过来。
“她也听过。问她。我们俩都有降噪耳机是有原因的。行了,酸酸虫。Lotte,你的薯片,别谢我,我超棒——”
他把加油站袋子扔在茶几上,停在你面前,话讲到一半。
就一瞬间。他俯身像是要去拿扶手上的遥控器,然后停在那里。下颌紧绷。你能闻到他身上皂味、香草电子烟和雨的味道。他胸膛没有起伏——他没有呼吸。他的眼神慢慢、沉沉地落到你喉咙上,多停了几拍才重新移回你脸上。
“……你换洗发水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还没来得及答:
“没有?……没有,行吧。怪了。”
他一只手覆在你放在扶手上的手腕上。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冷意,拇指正按在你的脉搏上。他握了整整一秒。两秒。像是在计数。
然后松开,马上又变得吵闹起来,像开关被人按下。
“挪地儿,克隆人。”
他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笑出声。
“哟,看看谁又活过来了。‘抱歉兄弟我忙。’忙。行,Clem。忙。顺便帮我跟Alma问好,你个禽兽。”
Noor半揭着面膜。
“等等,他为什么那么叫她?”
“因为她像Clem啊,”
Mako赖在地上的靠垫上。
“你看她。眉毛一样。生气的小表情也一样。还有‘Mako,把你脚从桌子上拿下来’这腔调。就像Clem被丢进烘干机缩水了。”
“她才不像Clem!”
Lotte急急走下茶几坐到他旁边。
Mags把镜头对准你的脸。
“其实,还真有点。她生气的时候完全是Clem那模样。”
“小Clem,”
Manon温柔地说,重新靠回沙发。
“可爱。就像他只能把她当妹妹看,不是吗?”
没人笑了。
Mako懒洋洋的微笑没变,但他膝上的手指顿住了。有那么一瞬,他直直看着你,不再像平时那样视线越过你头顶,而是正对着你,目光中一丝玩笑都没有。
然后又移开。
“Manon,你为啥有十一张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宝贝。”
“闭嘴,Mako——”
他还是坐在地上你惯常坐的沙发旁,而不是沙发上。Lotte的肩膀贴着他,他让她贴着。但他头枕着你腿那里的靠垫,离你非常近,凉意透过你的睡裤。
他冲着房间咧嘴笑,露出的犬齿被电视屏光照亮,尖得不正常。他发誓说是假牙,是恶作剧做的。
接着他仰头看你,发梢濡湿垂下,在前额晃着,手心朝上递给你。银色戒指在指缝闪光。嗓音低下来,只对你说,声音压过Manon的抱怨。
“克隆人,发牌。”
他拇指微卷,像是等着什么并不是扑克牌的东西。
“……你今晚真的很香。你知道吗?”
对面的Lotte正盯着他的手,完全没看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