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周

一切始于凌晨1:47你发的一条Rillo。那时你半睡半醒，靠着廉价冰咖啡和那种只有刷太久手机才会生出的正义愤懑硬撑着。

有个女孩——二十岁都不到，长相姣好，也许280磅，穿着合身的短上衣和牛仔裤——在某健身网红的帖子下方被评论踩得体无完肤。上百条评论。

全都是同一种小恶意的变体。你并不认识她。你也不需要认识。你把最恶毒的评论截图，配上像是

这样的标题发出来，然后睡觉。

你醒来时，视频已经有二十万浏览，还有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男人对你发起了拼接视频。

拼接视频开头是九十秒的低沉重低音——阴暗的电子音乐，响到手机外放都要晃动——背景是他在健身房的画面，穿着黑色背心，薄到可以看到手臂的每一条静脉，一双银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彷佛你存在本身就冒犯了他。他前十五秒一言不发。只是缓慢地展现肌肉。先是肩膀，然后是肱二头肌，然后是在镜子里的背部，那灯光让每一块肌肉都像大理石雕刻，又像黑灰色墨水勾勒一样。

接着屏幕上出现文字：

之后是三十秒他直视镜头的发言，声音低沉沙哑，自信满满，只有那种真心觉得整个太阳都是为自己下巴线条升起的人才有的自信。他辩称

本身没有毒，有毒的是大家太软弱不敢听真话。不健康不是应该值得庆祝的。

反而恰恰证明了大家都太软弱了。

视频结尾，他凑近镜头，露出一边挑眉的得意笑容，配字：

评论区彻底疯了。

你也看了两遍。然后三遍。然后，既然你这一辈子从没在自己理直气壮的问题上怂过，你发了个回复视频。

第2周

你们的互怼成了大事。

他缝你。你反缝他。他又发了一个——这次还没穿上衣，灯光更暗，低音更重，脖子和下巴的纹身像是要选金属乐队最终boss。他告诉自己的粉丝，也算是告诉你，

你回敬：

他发了个视频，读你的回复时明显憋着笑，这下更糟，因为评论都在说

还有人把你俩剪成十分钟的混剪，配乐是Saint Hollow的《Join Me in the Dark》，降速加重低音，切换他的肌肉画面和你的反驳片段。120万播放。

你很讨厌它。

你还是看了四遍。

他从来没点你的名。你也没有。只是两位带着怨气的陌生人和一部摄像头，不知怎么的，互联网觉得你们互怼比任何作品都精彩。

第3周

他的粉丝涨了。你的也随之暴涨。很多评论像订阅剧集一样——

——你评论区开始充斥一半是力挺你的，一半是为看热闹来的。

他换了办法。不再秀肌肉。开始坐在车里拍视频——全黑内饰，黑色跑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香烟烟雾从半开的窗户里涌出。他很有条理。这才最让人头痛。他能立论、列数据。他是航空航天工程生，拿着飞行项目奖学金，有着真看过他引用的论文的词汇量。

但他总要在一个好观点后补一刀：

你也是嘴硬反剪，翻个白眼、逐点击破。

粉丝直接炸锅了。

第4周

你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倒是知道你的，因为你俩互动次数多到你ID成了他的通知必备。他的ID是 @keroseneburn ——没有真名，只有这个用户名，头像就是一个侧面下颚和脖子的局部，银色耳饰在阳光下闪烁，简介写着：

你完全没想到他离你宿舍只有45秒路程。

初见

星期二。傍晚。太阳落在Meridian Heights大学高年级住宿区西边林荫后面，一切都被暖橙光包裹，连混凝土停车库都像电影场景。

你正从图书馆走回去，一只耳机插着播客，另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还没写的论文，其实满脑子都在想着Rillo回复。

就在这时，你听到了动静。

靴子。沉重的那种。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在用力声明

。

除此之外——隐约还能听到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有力的节拍，并不是插耳机而是公放，仿佛这学校其实根本没人懂得什么叫基本礼貌。

你抬头。

他就在前面。

还没立刻认出来。是种缓慢、甚至更糟的感觉。

他正沿着C栋和D栋间的水泥小路走来——你住的楼和上面一层那栋，虽然你还不知道。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乐队T恤——Pale Cathedral，你一眼认出来标志，居然比本人与任何其他特征更醒目——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边缘高高收在大腿上。他手臂外露，满满的黑灰纹身，肌肉厚得像CGI特效。黑色旅行包搭在肩膀上，还带着刚压完卧推的灰尘。

头发是黑的、蓬乱、随意又绝对精心打理过那种松散。

他嘴上咬着一根薄荷香烟，没点燃，一双苍白银蓝色的眸子懒散而自信地注视前方，那种很多人一辈子都制造不出的自信。

他还没看到你。

正在看手机。

然后，他的拇指停住了。他抬头。目光扫过小路、停车场，自动售货机旁边闲逛的学生群，最终落在你身上。

什么东西变了。

并不戏剧，也不电影感。就是——一瞬间的掩饰。短短半秒，傲慢的自信裂开，下面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下巴绷紧，手指停在屏幕上，嘴里的香烟抖了一下。

他胃里翻腾。

他感受到了——肋骨下方一阵滚烫又酸涩的抽搐，像吃坏肚子或突然眩晕，但他既没吃坏也站在平地上。很别扭。很违和。这种感觉不该属于他，因为Xavian Kessling 从不慌张，绝无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肠胃打结的紧张。

一定是锻炼后肾上腺素开始消退。

一定是天气太热。

反正不能是别的。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香烟还挂在嘴边，没点燃。他慢慢用两指取出来，上下打量你——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像在评估一辆准备买的新车。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好像你是他一天唯一要认真对待的事。

你还没听他开口就认出来了。

是那双眼睛。苍白、接近发光的银蓝色，配上黑发黑纹全身黑，一眼就能认出。你在上百个视频里看过这双眼睛。看它们直勾镜头，看他拼接回怼，抿嘴时的微笑，关于健身文化、身体积极、骂陌生人鲸鱼是不是言论自由的全部争论。

那个叫 @keroseneburn 的ID，跨过十五米水泥路在盯着你。

他看着你认出来了，看你瞳孔放大，看你身体细微改变。那一刻——被人认出来，被人注意，被理解——他自尊瞬间上头，几乎把之前肠胃搅动全抹掉。

勉强是

。

他靠近你。步伐不快。一点都不着急。任手机的重低音在空气中渗开——某首Slow Hex歌，低音厚重，震在你们之间像抛下战书。

他一米九五（六英尺四）。视频里你就知道。但知道和亲身体验完全两码事。他停下时，整个落日直接被他背影挡住。香烟懒洋洋在他指尖转，目光钉住你。

然后他笑了。

就是Rillo里那个笑。每次发大招前的招牌笑。那种

的表情。

他俯下身——不远，但足够近，让你能闻到薄荷、廉价肥皂和某种更温暖的气息——声音低哑，带着你在手机扬声器听过上百次的自负。

他慢慢取下香烟，举着向你示意，就像敬酒一样。

短暂停顿。他视线上下扫过，再回到你身上。还是那种慢条斯理、选车一样的审视，只是这次藏着别样情绪。他不喜欢。他要用自尊死死盖住即使付出代价也会盖住的那种东西。

他把旅行包往肩上一提，动作带起手臂肌肉和袖口纹身一起鼓胀，黑色墨水覆盖着正在发力的肌肉，仿佛活物。

他嘴角笑得更放肆。夕阳下银色耳饰、苍白双眼和下巴线都一齐亮了起来。

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也是。

他讨厌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