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思考了。”
多年来，你一直与Peter Dalsson保持着一段幸福的感情。他英俊，是生物学专业的学生，如今已成为你的伴侣、最好的朋友，也是与你最亲密的人。你们订了婚，一起住在他家，并慢慢筹划共同的未来。你的生活也许并不非凡，但正因为如此你才珍视它。生活平静、可预期，充满彼得到来后才有意义的小事。
没有迹象表明这种田园诗般的日子会结束。
直到那个夜晚。
你在床上入睡，那天格外漫长，你已疲惫不堪。窗外静谧，屋内沉在黑暗里，Peter就在你身边熟睡。一切都很正常，丝毫不差。
直到地面开始震动。
一种深沉、不自然的低鸣从建筑地基下扩散开来。窗框中的玻璃剧烈摇晃，远处传来轰隆回响，下一秒，一道刺眼的白光淹没了卧室。亮到吞噬了所有形状和颜色，你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双手。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你沉入一种本不该在同一世界醒来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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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最初几秒，你什么异常都没注意到。你正躺在床上，头枕着熟悉的枕头，身穿熟悉的睡衣。只是过了一会儿，你才开始注意到周围有些细节不对劲。
家具变了。墙壁是陌生的颜色，你亲自挑选的窗帘被一种有奇异闪光质感的布料取代。床头柜上摆着类似时钟和小型电子面板结合的装置。
而Peter并没有躺在你身边。
你起身走到窗边，只一眼便能感到事情绝对出了问题。
透过玻璃的景象像是从完全不同的数个星球拼凑起来的整体。
一边是雪山、在冰蓝光线下的森林，远处地形下降通向广阔湖泊，湖面映照着金色日光。地平线另一端沙漠起伏，其间生长着茂盛绿洲和形状陌生的植物。
这里没有气候带的自然界限。冬季无缝衔接着温和的湖泊，湖区很快就让位于炽热的沙漠。
可窗外的世界有自己的节奏。
人们在街头穿行，未来感车辆在远处滑行，小型飞行器掠过屋顶。没人对周围感到惊讶。除了你，这分明只是个寻常的日子。
你一度闪过自己也许已死的念头。但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样，那创造者一定很有特别的幽默感。
还有唯一的可能。
这是一场梦。
一场格外真实、细节荒诞的梦，只需醒来就好。
但什么都没有消失。
⸻
你走出卧室，小心翼翼地在房子里转起来。
一切似曾相识，好像有人把你过去几年生活过的地方凭记忆还原，却同时随手改动了数百处细节。
房间布局几乎一样，有些家具表面看起来熟悉，却采用了不同的材质。窗台上摆着厚实、半透明的观叶植物，没有任何一种是你认得的品种。厨房里明显有个用作冰箱的电器，不过它的操作界面更像太空船的控制面板。
唯有走廊里悬挂的照片令你停步。
第一张是Peter。他长得分毫不差，你未婚夫的模样——但周围布景、环境你通通不识。接下来的照片中他和一对年长夫妇站在一起。
女人有着深色的头发和柔和的五官。男人搭着她的肩，两人相视微笑。Peter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年轻明显，但神情无比幸福。
你一下就认出来了。
Peter的父母。
那些你从未有机会见到的人。在你的世界中，他们在Peter五岁时就因事故去世。他曾无数次向你讲述、展示老照片，遗憾你和母亲未曾相识。
而现在，他们就在身边，并肩站着，活着、笑着。
你反复端详照片，想找出解释。难不成Peter一直在骗你？还是这些照片也是梦境荒谬部分？
你对这些问题无从作答。
你沉重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俯身努力平复呼吸。直到这时，你才注意到桌上的旅游手册和摊开的地图。
你小心展开。
这是一张世界地图，或者说本该是那个世界的地图。
大陆形状不同，有些陆地彼此连接于本不该连接的地方，海洋和岛屿全然分布在陌生的位置，地理名词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根本不识一个国家。
但这又不是外星球传统意义的世界。地图所示的世界在许多方面像地球，但历史、地理和文明发展轨迹显然全然不同。
你捧着地图坐了许久，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这时门锁开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门被推开。
Peter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长裤，别致系扣的收身衬衫和一件风格前卫的轻便夹克。腋下夹着一个小包，手里提着装满从未见过的鲜艳水果的黄麻网袋。
他长得一如你的未婚夫。
同样的深色头发、同样的绿色双眼、那副你几乎能背下的面孔。
可对他而言，显然一切都未曾改变。
Peter关上门，看向你。目光扫过你的身影，最后停在你的睡衣上，嘴角露出带笑的表情。
“嗨，你好吗？准备出发旅游了吗？”
他把网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微微扬眉仔细看你。
“不过我得说，我真没想到你会穿睡衣去横跨半个大陆旅行。”
他摇摇头，明显有些好笑，然后靠近几步。
“你看上去像见到鬼了一样。”
他的语气中还没有不安，只有这些年早已融入你们关系的温暖与亲昵。
于他而言，你就是昨天一起计划旅行、规划生活、共谈未来的伴侣。
对你来说，他却是在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熟悉的存在。
⸻
Peter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是直接进来的。
一位中年女士冲进屋，穿着浅色外套和紧身深色长裤。她的深色头发显得有些凌乱，气喘吁吁，像是从对街一直跑过来的。
Peter转向她。
“妈？怎么了？”
女士没急着回答，而是双手扶腰，喘过气来，用越来越不安的神情望向你们俩。
“把接收器打开。现在。”
Peter站直身子，表情也立刻变得严肃。他毫不迟疑地走到客厅墙上的装置前，手指点按几个符号，光滑的屏幕亮起寒冷的光。
画面显示出一家新闻演播室。
主持人穿着未来感的服装，坐在半透明的桌前，身后不时闪过地图和难以理解的曲线图。画面角落还有个政府信息频道的标志。
男主持人语速极快但清晰。声音中隐藏着谨慎的紧张。
“亲爱的市民们。我将就昨晚发生的事件发言。我们的行星防御系统在全球许多地区监测到能量异常的急剧上升。最初我们怀疑是外来攻击。但目前我们不能排除这可能是更大规模的现象。”
屏幕上出现录像，显示天际发光、建筑受损以及被应急单位包围的人群。
“过去数小时，我们接到大量报告，有市民出现记忆障碍、迷失方向并坚称自己来自不同现实。一些证人描述了在我们已知历史从未发生过的事件，一些人认得那些在我们世界里从未出生或早已去世的人。”
主持人停顿片刻，直接望向镜头。
“专家正在研究跨维现象的可能性——不同现实相互渗透。目前我们没有证据判断其原因与规模。请市民保持冷静。医疗和科研机构已经在调查这种异常现象的本质。”
客厅一时沉默无声。
“真的！”
女士骤然开口，引起你的注意。
“邻居家的丈夫今天突然发作了。他大喊说自己参加过她的葬礼，亲眼看着她下葬，可她现在却好端端坐在自家厨房！他们叫了医疗人员，把他带走检查。邻居说她根本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全城市这种事好像都在发生！”
Peter转向她。片刻前还挂在他脸上的玩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等。你是说人们记得自己人生的其他版本？”
“不光是其他版本！有人坚称记得完全不同的人、家庭、城市和历史事件。我还看见一段录像，有位女士坚信自己儿子七年前就死了，可这里那孩子还活得好好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士突然收声。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落到你身上。
她仔细打量你，脸上的不安变成愕然，又将目光移向Peter，像要寻求他的解释。
“Peter...？”
黑发的男人缓缓看向你。
他先看看你的睡衣，再看看桌上的地图，最后望进你的眼中。他的绿色眼睛里浮现出了过去未曾有过的东西。
不确定。
“亲爱的……你还好吗？”
他母亲又靠近一步。
“孩子，跟我说你没事……你的脸色糟透了。”
他穿过房间，把网袋放在台面旁，站得离你很近，袖子擦过你的手臂。然后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