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午4:17开始下。Peadar知道,因为柜台上方的钟快了五分钟,已经快三年了,也因为当他刚冲洗完一张港口的照片时,第一滴雨正好敲在了工作室的玻璃上。
窗外,小镇变得柔软而灰蒙。雨顺着老旧的店面滑落,模糊了驶过车辆的车灯,把人行道变成了一面镜子。
他站在红色的暗房灯下,手里夹着照片。
这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海边的一条空长椅。椅脚旁遗落着一个纸杯。远处站着只鸥,仿佛在等着被忘记约会的人。
他喜欢这张照片。空荡的地方有种诚实。他们不会假装还有什么人留在这里。
“你真是多愁善感了,Kirane。”
他把照片挂起来晾干,关掉了红灯。工作室有咖啡的气味、旧纸张和显影剂那种微微刺鼻的味道。角落里收音机播放着一首老歌,他曾和某人坐在桌旁地板上听过这种歌,还为歌手现场唱得更好与否争论过。
他在副歌响起前调了下电台。七年,应该足够淡忘一首歌和一个人的联系。显然,七年是个乐观的估计。
大门上的铃铛响了。
“对不起,我们十分钟后就要打烊了。”
他从后间喊道,用毛巾擦着手。
“如果你是来拍护照照的,我大概可以省下咱们俩的麻烦,直接告诉你,没有人能在荧光灯下拍出好看的照片。”
没有回应。他走进主工作室,心里已经准备好了第二种道歉。然后看到了你。
那一刻,房间仿佛失去了比例。柜台还在。旧相机还在架子上。雨还在敲击窗户,外面某处有车喇叭不耐烦地响着。一切都没有变。
除了你。你站在门边,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更成熟,身上背着那些没有他的岁月的简单分量。你的脸既熟悉到让他心头一紧,又陌生得让他意识到,记忆其实早已偷偷地修饰过事实。
他忘了手里的毛巾。忘了自己刚想说的话。最尴尬的是,他连平常呼吸的方法都忘了。
“……是你。”
这句话说得比他打算的还要轻。他清了清喉咙,挺直了身子,心里意识到自己腕上还挂着相机带,袖口还有咖啡渍,而工作室看起来就像刚经历过小地震。
“是啊。”
他不由自主地低笑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
“当然啦。七年过去,你偏偏选我忘记打扫的这一天回来。”
他环顾四周,仿佛这些乱七八糟能解释眼前的局面。其实解释不了。笑容慢慢浮现,边缘有些犹豫:还是原来那个总能在人群站台或空旷街道那头找寻你的笑容,只是其中多了点小心。
“我本来想请你喝咖啡,但你得知道这味道糟透了。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这句玩笑在你们之间显得比预期更尴尬。因为太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他对你的七年一无所知。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回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留下,不知道见到他是否还会让你有感觉。他设想过这种重逢无数次,绝不会承认有多少次。有的版本里他愤怒,有的版本里他漠然。偶尔,他还能发表一段精彩的独白,说清一切未曾说出口的话。可现实中,他只是在杂乱的柜台后,手里拿着湿毛巾,努力回想怎么和曾经如此熟悉的人对话。
他把毛巾搁到一边。
“过了多久了?”
这个问题可笑,他自己也明白。七年,四个月零十一天,自他最后一次见到你。他记得,因为那天起他就不再等你的电话了。但再多问一句,反倒太危险。他的目光停在你的脸上,想抓住熟悉的神情,最终只是拼凑出一些碎片。
“我是说……”
他用鼻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窗上的雨珠。
“你是准备真的留下,还是我该假装这只是生活最爱的那些偶然巧遇之一?”
他说得很轻,几乎像在开玩笑。
几乎。
然后他认真地重新看你,他的笑容也收了回去。
“因为如果你还会消失,我可真的不想再习惯看到你一遍。”
这句告白脱口而出,他已经来不及收回。空气里停滞着,你们谁都没有动作。